苏砚走在前头,袖口那本账簿贴着手臂内侧,烫得不像话。
沈清寒落在半步之后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她没再穿粗布衣领歪斜的样子了,衣襟整了整,头发也拢到了耳后,可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看东西像隔着一层冰,现在冰裂了,底下有水流出来,但她自己还没察觉。
三人就这么走着,从荒原边缘一步步踏进古城范围。
城门早就塌了,只剩一根歪斜的石柱,上面刻的字磨没了,只留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陆听樵伸手摸了下,指尖蹭出点黑灰,甩了甩手:“这石头,吸人气。”
苏砚停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不高,灰蒙蒙压着地平线,风不大,可吹过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也不是尘土,更像旧棉被翻出来晒时,底下藏着的霉味,混着一点铁锈。
他蹲下,手指插进沙里。
底下不是实土,是松的,一层浮灰盖着,再往下,能摸到碎砖、断木,还有某种硬块——他抠出来一看,是个烧黑的陶片,边缘磨得圆滑,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。
“这儿以前住人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陆听樵哼了声,“谁不知道这儿住过人?问题是,怎么死的?”
答案已经在眼前了。
苏砚把陶片放回原处,盘腿坐下,双手捧出账簿。
它自动翻开,纸页哗啦啦往后翻,速度快得看不清字,最后停在某一页,微微发亮。一行字浮现出来:
【南疆古王城 · 千年前】
【百姓互养孤寡,共修渠堰,岁无饥馑】
【外族犯境,举城相护,死者抱幼童入井,不使其受辱】
【天降赤雨七日,五谷尽枯,水源染毒】
【仙门立于云端,宣:情盛违天规,不予救】
字迹浮现完,账簿轻轻震了一下。
紧接着,空中一道虚影闪了出来。
不是幻术,也不是法相,倒像是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晃出来的倒影。
画面里,街巷整齐,屋檐连片。一个老妇端着碗粥出门,递给隔壁瘸腿的老头;几个孩子围在树下,分吃一块饼,最小的那个咬一口就往旁边递;田埂上,一群人合力拉犁,有人喊号子,有人笑骂。
没有香火缭绕,没有符箓飞舞,就是普通人的日子。
然后天黑了。
云变成血色,雨落下来是红的,庄稼一夜枯死。井水泛黑,喝一口就吐血。人们跪在地上哭,可还是互相搀扶着挖新井、熬草药。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发烧的孩子,在邻居家门口磕头借药,屋里人二话不说,把最后一包药粉全给了她。
再后来,军队来了。
不是外敌,是披着甲胄的修士,旗上写着某个大派的名字。他们不说话,直接放火、杀人。百姓逃,可逃的时候还回头拉同伴,背伤者,抱孩子。
最后,全城埋骨。
虚影消失了。
账簿合上,静静躺在苏砚掌心,不再发烫,反而有点凉。
陆听樵盯着刚才画面消失的地方,嗓子有点哑:“所以……不是他们自己乱起来的?是被逼的?”
“人心太齐,太暖。”苏砚看着地上那层浮沙,“天道收不到怨气,吸不到亏欠,就没法养妄气。他们活得太干净,反倒成了罪。”
陆听樵拳头慢慢攥紧了。
沈清寒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见过太多“逆修”被斩杀的场面——那些人临死前哭喊父母、呼唤爱人,她当时觉得是执念太深,该清。
可现在她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疯,不是魔,只是……没来得及好好告别。
她忽然弯腰,捡起一块碎瓦片。
上面沾着一点暗红,像是干透的血迹。她捏着它,指节发白。
“我执行过三次南疆清逆任务。”她声音很平,但尾音有点抖,“名单上有七十一个人,全是‘聚众动情’‘私设祠堂’‘祭拜亡亲’……我亲手斩了其中三个。”
她顿了顿,把瓦片慢慢放下。
“他们不该死。”
没人接话。
风又吹过来,卷起一点沙,打在脸上,有点疼。
苏砚重新翻开账簿。
这次它没等他动手,自己一页页翻过去,速度越来越快,最后定格在整整三页文字上,密密麻麻,全是记录:
【天道允护苍生而未行 · 罪】
【仙门受万民供奉而弃民 · 罪】
【修士享香火灵米而不救旱灾 · 罪】
【三年间,南疆七十二村献灵米三千斛,祈风调雨顺,反遭赤雨焚田】
【三百六十七名孩童病亡,无人施药】
【五百四十八名孤老冻毙,无庙收容】
【九百余人投井自尽,因不愿拖累邻里】
……
一条接一条,不停浮现。
每出现一条,账簿就震一下。
苏砚的手也开始抖。体内道基在回应——这些亏欠,每一条都能补他的拙道,可补得越多,心就越沉。
陆听樵看见他额头渗出汗,伸手想拍他肩膀,又收回来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说。
苏砚喘了口气,“我在记。”
就在这时,地面猛地一颤。
比之前都重,三人差点没站稳。陆听樵立刻拔剑三寸,剑尖朝下,盯着脚下。
裂缝出现了。
就在古城中心那块石台遗址周围,沙地裂开几道口子,黑雾从里面涌出来,往上聚,像有东西在拽。
沈清寒退了半步,站到苏砚左侧。
她没武器,可姿态变了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女,而是个准备迎战的人。
黑雾越聚越浓,在空中缓缓成型。
一个人影,大致轮廓出来了。没有脸,也没有声音,可它站着的地方,空气都在扭曲。它抬起一只手,指向苏砚手中的账簿。
那一瞬间,账簿突然大亮。
白光刺眼,照得三人睁不开眼。
等光弱了些,那影子还在,姿势没变,依旧指着账簿。
地底传来嗡鸣,无数声叠在一起,像很多人同时在哭,又像在喊什么,但听不清。
苏砚看着那影子,慢慢把手抬起来,把账簿往前递了一寸。
像是回应,也像是确认。
影子没靠近,也没攻击,就那么悬着,黑雾缠身,沉重得仿佛背了千年的债。
陆听樵咬牙,剑尖微颤:“它要干什么?”
苏砚低头看了眼账簿。
最新一行字,正在缓缓浮现:
【此城埋怨,千年未偿】
【岁月负人,无人敢问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