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拉下那声闷响,还在耳膜里震。林炊没歇,转身走进刚签合同的商铺。
脚底,水泥地全是灰,踩上去沙沙响。
空气里,新拆墙皮那股石灰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老旧管道的铁锈气,也跟着往鼻子里钻。
头顶,那盏白炽灯,忽明忽暗。电流声滋滋响,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。
林炊从怀里掏出防水账本,边角都磨烂了,封面泛黄起毛。手指有点僵,翻开账本,纸脆得像枯叶,稍微一用力,感觉就要裂开。
第一页,原本预估的十五万装修预算表,刺得人眼睛疼。
林炊拧开圆珠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拇指把笔帽磨得发烫,指节因为用力,白得发青。
“拆墙、布线……”他念叨着,声音干巴巴的。
两天前,施工队动作倒是快,可账单也狠。两堵承重墙外的隔间,全砸了。水电线路老化,强电弱电得重走一遍。这笔钱,跟无底洞似的,吞了六万八。
排烟管道更麻烦。老楼没预留专用烟道,环保要求得定制不锈钢双层保温管,从二楼穿出去。报价单上那一串零,看得人心里直发慌。工期紧,人工费加了百分之三十的急工费,老板那口气,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林炊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。他摸出手机,拨通施工负责人王师傅的号码。
“喂,王师傅。”
电话那头,电钻声、工人吆喝声,嘈杂得很。“林老板啊,尾款的事儿……明天中午之前打不到账,工人真没法干了。这年头,谁垫资啊,大家都等着米下锅呢。”
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再宽限半天,明天一早……”林炊话还没说完。
“不行啊兄弟,材料商那边也在催。你看着办吧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干脆得很。
林炊握着手机,站在没完工的操作台前。四周安静得吓人,只有窗外夜市远处,传来隐约的车流声,像潮水,涌来又退去。
他点开银行APP,输密码。屏幕刷新三次。
余额:37,420.50元。
这三个数字,像钉子,死死钉在他视网膜上。
流动资金,就剩这点。连买下一批新鲜羊肉的钱都不够。
林炊一阵眩晕,胃里像塞了团浸满冰水的棉花,沉甸甸往下坠。他靠在没粉刷的红砖墙上,闭上眼。父亲咳嗽的声音,母亲拿着药盒颤抖的手,在脑海里闪过。
不能倒。
还差一点,就能稳了。
这时,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。不是电话,是短信提示音,连续不断,跟催命符似的。
林炊掏出手机,屏幕亮得刺眼。
九条未读消息,全来自不同的生鲜供应商。内容差不多,字体加粗,颜色鲜红:【急清仓!巴西鸡翅根8.9元/公斤,冷链直达,量大从优!】【整吨采购享免运费+账期延后30天,老板您考虑一下?】【特价猪排,低于市场价三成,品质保证,欢迎询价!】
一条接一条,没完没了。
林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指尖冰凉。他点开一条链接,表格密密麻麻。他默默算着:改用这些冻品,每月食材成本能省近两万块。
两万块。
足够填补资金缺口,让施工队安心干活,还能给店里添几台新冷柜。
隔壁摊位胡金标那张油腻的脸,在脑海里浮现。这家伙全用冷冻货,烤出来香气扑鼻,客人吃得开心,他也赚得盆满钵满。没人知道里面是冻了多少年的僵尸肉。
“你这肉挺新鲜啊。”
前几天,有食客随口夸了一句。当时,林炊心里一热,觉得自己的坚持有了回报。
现在,这回报像成了笑话。
现实,像把钝刀,慢慢割着他的自尊。
林炊站起身,走到后巷仓库门口。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,想开又不想开。
里面,是今天刚采购的鲜货。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青草味。那是他坚守的味道,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他低头看鞋,鞋底沾着鱼鳞和血渍,黑乎乎的,洗不干净。
就在这时,脑海深处,那个从没真正出现过的虚拟面板,突然泛起一阵红光。
没声音,没图像。
只有一行猩红的文字,像烙印,刻在意识里:
人心为薪,烟火为命,背弃本心,万事归零。
字迹狰狞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林炊浑身一激灵,猛地收回手,后退半步。
心脏,剧烈跳动,撞得胸腔生疼。
警告?
系统反噬的前兆?
他喘着粗气,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,直到它缓缓淡去,消失在视野边缘。
不是幻觉。
那是底线。
可,底线能当饭吃吗?
林炊苦笑一声,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。他转过身,回到操作台前,重新坐下。
折叠椅吱呀一声,抗议着。
他翻开账本最旧那一页。上面记着他第一个月摆摊的收入:876元。
那天,雨下得很大,摊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他只卖出十几串烤肉。但有个晚归的环卫工,蹲在屋檐下,捧着那碗热腾腾的卤汤面,吃得满头大汗,最后冲他鞠了一躬。
那一刻,他觉得值。
现在,这碗面的成本,快把他逼疯了。
“不能倒……”林炊喃喃着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拿起笔,在账本上划掉那些勉强维持的日子。红色墨水,像血,渗进纸张纤维里。
一种侥幸的念头,像藤蔓,在心里悄悄滋生。
只是短期过渡。
等装修结束,现金流回正,就恢复鲜材。
只要不被发现,只要味道做得足够好,客人尝不出来区别。
胡金标就是这么做的,也没出事。
林炊手指颤抖着,伸向那几条优惠短信。
他没删它们。
而是长按电源键,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。
然后,他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布料粗糙,摩擦着皮肤,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他抬起头,望向仍在施工的店铺框架。灯火通明,映着他疲惫却未熄灭的眼神。
移动餐车还没收起。
炉火微燃,炭火明明灭灭,散发出熟悉的焦香。
他依旧坐在那张折叠椅上,手里攥着那支圆珠笔,目光穿过昏暗的巷道,落在远处夜市熙攘的人群中。
等待最后一波夜班食客到来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,贴在他裤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