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吞没我的时候，我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失重，像从高处坠落，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。然后，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。我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。四周是枯黄的野草，远处是连绵的山影，天边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我低头，左手掌心的印记还在，颜色比之前更深了，像一道正在燃烧的裂痕。我攥紧拳头，环顾四周。荒地尽头，有一间茅屋，屋顶长满青苔，像是很久没人住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朝茅屋走去。
茅屋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。我伸手，推开木门。屋里很暗，只有一盏油灯，跳动的火光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。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，还冒着热气。
我心头一紧。周老太太。
她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来了。”
我攥紧刀，没有开口。周老太太放下碗，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，低头看着我左手掌心的印记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印记比之前深了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后退：“你是谁？”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转身，走到桌边，坐下来，端起那碗药汤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我是谁，你不是很清楚吗？”
我摇头：“我不清楚。我只知道，你叫周老太太，住在村西头，给我喝药汤，留纸条让我去井底。但村西头没有住人。老人说，那里早就空了。”
周老太太放下碗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你确定，村西头没有住人？”
我心头一紧。我确定。我亲眼看到那间屋子空了。藤椅还在，烟杆还在，但人不见了。但此刻，周老太太就坐在我面前，活生生的，端着碗，喝着药汤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伸手，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。木板上刻着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，但能辨认出来：“玉裂人补，人裂玉养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周老太太把木板放回墙上，转身，看着我：“你听说过‘代行者’吗？”
我心头一紧。代行者。陈素说过，周老太太是“代行者”，是旧神的代言人。我点头：“听说过。”
周老太太笑了笑，笑声沙哑，像风吹过枯叶：“那你应该知道，代行者是什么。”
我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你是旧神的代言人。”
周老太太没有否认。她坐下来，端起那碗药汤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代行者，不是旧神的代言人。代行者，是旧神的一部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旧神的一部分。周老太太，是旧神的一部分。她不是人。她是旧神分裂出来的碎片。
“你是旧神的一部分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点头：“我是旧神的一部分。井底之物，也是旧神的一部分。你杀了井底之物，但旧神还在。我只是旧神的另一部分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井底之物是旧神的一部分。周老太太也是旧神的一部分。我杀了井底之物，但旧神还在。周老太太还在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放下碗，看着我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你开门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帮我开门。周老太太，旧神的一部分，一直在引导我走向那扇门。她给我喝药汤，让我活下来。她留纸条，让我去井底。她让我杀了井底之物，继承钥匙的功能。她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，“为什么你要帮我开门？”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荒地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因为门后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紧：“门后有什么？”
周老太太转过身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门后，有我的本体。”
本体。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周老太太是旧神的一部分。她的本体，在门后。她想打开门，回到本体身边。
“你打开门，”我开口，“旧神就会醒来。”
周老太太点头：“旧神醒来，我就会回到本体身边。我会重新成为旧神的一部分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周老太太想打开门，回到本体身边。但门后没有路。门后是旧神的沉睡之地。旧神醒来，世界就会毁灭。
“我不能开门。”我说。
周老太太没有生气。她笑了笑，笑声沙哑，像风吹过枯叶：“你会的。因为你是钥匙。钥匙靠近门，门就会打开。你阻止不了的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钥匙靠近门，门就会打开。我阻止不了。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的印记，那道青红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，像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睁开。
“有没有办法，”我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让我不是钥匙？”
周老太太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有。但那条路，没有人走过。”
我心头一紧：“什么路？”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桌边，端起那碗药汤，递给我：“喝了它。”
我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汤，闻了闻，一股辛辣的草药味。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过来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胃里一阵翻涌。我放下碗，看着周老太太：“现在可以说了吗？”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墙边，伸手，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。木板上刻着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，但能辨认出来：“钥匙不能毁，只能换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周老太太把木板放回墙上，转身，看着我：“钥匙不能毁，只能换。你杀了井底之物，钥匙断了。但钥匙断了，门就开了。唯一的办法，是换一把新的钥匙。”
我心头一紧：“换一把新的钥匙？”
周老太太点头：“换一把新的钥匙，把印记转移过去。你就能摆脱钥匙的身份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换一把新的钥匙。把印记转移过去。但转移给谁？谁愿意成为新的钥匙？
“怎么转移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我面前，伸手，指尖触到我左手掌心的印记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用‘守玉’。”
守玉。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，裂纹纵横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我攥紧玉佩，指尖掐进裂纹。
“用‘守玉’怎么转移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收回手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‘守玉’是钥匙。你也是钥匙。两把钥匙相遇，印记就会转移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两把钥匙相遇，印记就会转移。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，裂纹纵横。‘守玉’是钥匙。我也是钥匙。如果我和‘守玉’相遇，印记就会转移。
“转移到哪里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荒地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转移到‘守玉’里。”
我攥紧玉佩，指尖掐进裂纹。转移到“守玉”里。印记转移到“守玉”里。我就能摆脱钥匙的身份。但“守玉”会变成钥匙。它会靠近门，打开门。
“然后呢？”我问，“‘守玉’会打开门？”
周老太太转过身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然后，你会自由。”
自由。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我会自由。但“守玉”会打开门。旧神会醒来。世界会毁灭。
“我不能这么做。”我说。
周老太太没有生气。她笑了笑，笑声沙哑，像风吹过枯叶：“你会的。因为你是钥匙。钥匙靠近门，门就会打开。你阻止不了的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我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，我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周老太太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因为你是第一个，不想当钥匙的钥匙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走出茅屋。月光照在荒地上，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我站在荒地上，看着远处的山影，心跳如擂鼓。
周老太太是旧神的一部分。她想打开门，回到本体身边。她告诉我转移印记的方法，但她没有告诉我，转移印记的代价。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，裂纹纵横。‘守玉’是钥匙。我也是钥匙。两把钥匙相遇，印记就会转移。
我攥紧玉佩，没有开口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转身，朝茅屋走去。推开木门，周老太太还坐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我想知道，”我开口，“转移印记的代价。”
周老太太放下碗，看着我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代价是，你会失去一部分记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失去一部分记忆。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转移印记的代价，是失去一部分记忆。我会忘记什么？我会忘记自己是谁？我会忘记陈素？我会忘记那口井？
“失去什么记忆？”我问。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，伸手，指尖触到我胸口的玉佩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会忘记，你是钥匙。”
我攥紧玉佩，指尖掐进裂纹。我会忘记，我是钥匙。我会忘记那口井。我会忘记井底之物。我会忘记旧神。我会忘记一切和门有关的事。
“你会忘记我。”周老太太说。
我心头一紧。我会忘记周老太太。我会忘记她给我喝药汤。我会忘记她留纸条让我去井底。我会忘记她告诉我转移印记的方法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周老太太问。
我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愿意。”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伸手，从我脖子上取下“守玉”，握在手心。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裂纹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，触目惊心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她说。
我闭上眼睛。周老太太把“守玉”贴在我左手掌心的印记上。冰凉而光滑，像触到一块冰。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跳动从玉佩里传来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苏醒。
然后，剧痛传来。印记像被撕裂一样，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全身。我咬紧牙关，没有出声。剧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然后缓缓消退。
我睁开眼，低头看去。左手掌心的印记消失了。掌纹清晰，像从未有过那道青红相间的纹路。我攥紧拳头，又松开，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。
“好了。”周老太太说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手里握着“守玉”，玉佩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，像一道道正在燃烧的裂痕。她低头看着玉佩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印记转移了。”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开口。印记转移了。我自由了。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，掌纹清晰，没有印记。我自由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我说。
周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握着“守玉”，站在灯光下，像一尊雕像。我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，我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“谢谢你。”
周老太太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走吧。”
我推开门，走出茅屋。月光照在荒地上，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我站在荒地上，看着远处的山影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我自由了。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，掌纹清晰，没有印记。我自由了。但“守玉”变成了钥匙。它会靠近门，打开门。旧神会醒来。世界会毁灭。
我攥紧拳头，没有回头。身后，茅屋里的灯光熄灭了。周老太太消失了。她带着“守玉”，走向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