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，林间气息凝滞。
青衫剑客脚下枯叶纷飞，横剑当胸，声如断金：“杀人不诛心，春风吹又生。”
墨尘澜目光扫过他左手尚未散去的剑诀，瞳孔微缩：“你是……西楚仁义学堂五君子之首，度春风？”
剑客长剑斜指，眸中寒芒如星：“大丈夫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。”
墨尘澜微微颔首，将手中树枝负于身后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：“度兄天资不凡，不知如今踏足哪一重天地？”
度春风见这人问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天地境界不过是茶余闲话，心中不由一凛，口中却不敢怠慢：“在下不才，扶摇初境。”
“天下武道，上下五境，共十重天地。扶摇初境，于西楚年轻一辈中已属翘楚，纵使放眼江湖，也属一流。”
墨尘澜衣袂随风轻扬，话锋徒转，自有一派宗师气度，“可你今日面对的是我，一代剑仙。凭你扶摇初境，何以与我一较高低？”
“境界是枷锁。”
度春风手腕一震，剑鞘上三枚符篆飘零而落。龙雀剑虽未出鞘，却已剑气凛冽，天地为之一肃，“越境杀人，在心不在身。心之所向，便是我的境界。”
“好一个越境杀人——”
一道清朗之声自树林深处传来。
应声，素衣尘已驾着马车缓缓驶来。
墨尘澜微怔，尚未开口，车中女子已掀帘而下，轻声道：“墨先生，我看来客并无恶意，不妨让我与他聊上几句？”
“并无恶意？”
墨尘澜瞥了一眼度春风手中那柄阴气森然的长剑，语气里满是狐疑，“恕我眼拙，怎么没看出来？”
女子浅浅一笑：“墨先生宽心，度师兄不会伤我的。”
听得女子唤度春风师兄，墨尘澜便不再多言，负手踱向马车。
素衣尘一脸茫然，见墨尘澜衣袂飘然而至，急忙问道：“墨先生，此人是谁？瞧着气度不凡，很厉害的样子？”
墨尘澜闻言，嘴角微扬：“若非西楚文圣首徒度春风，天下谁有资格佩那柄龙雀。”
“哦……”
素衣尘点了点头，望向场中，又忍不住小声追问：“西楚文圣是谁？听起来名声不小。”
墨尘澜略一沉吟，语气平淡却透着敬重：“谢雨秋。”
他顿了顿，负手而立，见素衣尘仍一脸茫然，方继续说道：“西楚文圣，年逾二百春秋。当年北燕初定，他孤身远赴北燕帝都弘扬儒学，却被当时的北燕国主拒于帝都门外十天十夜。风雪漫天，他立于城下寸步未退，自此名动天下。 其后周游九州，在西楚讲学时，得西楚国主赏识，拜为护国人。百年岁月沉浮，他一手创建仁义学堂，为西楚栽培了无数治世能臣，使西楚国力日渐强盛，终成四国鼎立之势。天下读书人，皆尊其为文学之师、儒学之圣。”
素衣尘听得入神，末了才微微咋舌：“原来是一代大儒……难怪先生提起他，这般敬重。”
场中，女子迎风而立，衣袍猎猎：“度师兄，师父远赴西荒，留你坐镇学堂，你怎会来此？”
度春风神色一敛，向女子微微欠身：“殿下放心，学堂之事我已交予露师弟，有他坐镇，不会有事。倒是殿下你，陛下忧你身陷险地，故命我前来带你回去。”
“露师兄沉稳持重，有他在，学堂自然无虞。”
女子口中的露师兄，乃露雪辰，西楚文圣二弟子，仁义学堂五君子之一。
度春风身为文圣首席大弟子，乃五君子之首，同门尚有婳寒衣、云子渊、楚宁微三人，皆是当世俊彦，名动一方。
“度师兄，你可知我此次冒险出来，究竟所为何事？”女子面色肃杀，眸中藏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决绝。
“陛下书信中并未明言，只告知你此行前路阻碍重重，甚至有性命之忧，令我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带回。”
“师兄有何倚仗，断定能带走我？”
“你了解我，既得了命令，便无转圜余地。没有人劝得动我，也没有人拦得住我。”
女子不为所动：“确然，若论学堂之中谁最不通人情，咱们五人里，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度师兄你。可此番事关重大，恕师妹不能从命。”
“这倒是你的性子。”
度春风眉头紧锁，手中龙雀剑鞘上的符篆无风自颤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，“可若非事态严峻，师兄我又何必亲涉此险？”
女子目光一转，侧目望向马车旁那道儒雅身影：“师兄，我身边这位墨先生，可是一代剑仙。虽看上去是个文弱书生，但论剑术，天下怕没有几人能出其右，只怕离那九霄境也只一线之隔。若我不愿随你回去，你可拦得住他？”
墨尘澜负手立于马车旁，缄默不语。
他虽被称为儒剑仙，却极少以剑示人，此刻眉眼温润不见锋芒，倒像是学堂里品评诗书的夫子。只是偶尔衣袂被风拂动，袖底隐有剑气流溢，不怒自威。
度春风沉默片刻，沉声道：“对上儒剑仙，我并无胜算。”
“师兄，你是知道我的，我要做的事，要么不做，做了便绝不回头。”
女子面色冷然，忽然伸出那双莹白如玉的手，“师兄，可看清我这双手？”
度春风望着那双纤芊素手，不明所以：“怎么？”
“我这双手，曾经能握剑诛杀叛党，可现在，连握住这柄剑都费力。”女子将手翻过，那掌心与背面的莹白截然不同，竟满是狰狞伤痕，旧疤叠着新伤，触目惊心。
度春风眼眸骤然一凝，话音压着森然杀意：“是谁伤的你？”
“有些事不便与师兄细说，只求师兄速速回去，护我父王周全。”
女子朝度春风郑重一礼，“拜托了！”
度春风看着眼前这个师妹，恍然忆起她初入学堂时，还是个俊秀小姑娘。握剑的手抖个不停，却咬着牙不肯放下。如今那双手满是伤痕，可她眼底那股不肯回头的倔强劲儿，依旧与当年一般无二。
他手指轻叩龙雀剑鞘，久久不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