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寂静，山风拂过林梢，带来几分凉意。
度春风终是垂下眼帘，叹了口气：“我此行只为奉命。若有人胆敢伤你分毫，我便取其性命。但我必须带你回去。”
女子转身，语气决绝：“我是不会回去的——父王病危，百花谷如今是我唯一的机会。便是死在路上，我也认了！”
度春风目光沉凝，像是在与什么较劲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：“可你皇城中的父王，宁愿自己沉疴难起，也不愿你身涉此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子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字字如铁：“旁人自有旁人的考量，我是凌奚落，肩上担着责无旁贷的权力和职责。”
“你我自幼相识，你素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，无论武学、兵法、治国韬略皆出类拔萃。”
度春风神色微变，声音低沉：“师兄我不善言辞，所以你认定的事，我无从辩驳。我所能做的，唯有坚守己道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女子声音不大，却明显比刚才淡了三分。
“当年我答应过师父——剑护仁义。若我连自己的师妹都护不住，也配不上手中这柄龙雀。”
度春风转身，背对女子，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那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：“给你一天时间。一天后，我会再来。我接到的命令只是把你带回——你们唯一的机会，是打倒我。”
女子嘴角微扬，嗓音里浮起一丝难得的松动：“我这个人嫉恶如仇，你就不怕我回去后找你麻烦？”
“西楚之地，没有学堂怕的麻烦，更没有我度春风惧的事。”度春风说罢顿了顿，想再说些什么，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没有回头，赫然迈步，缓缓走向树林深处。
素衣尘跳下马车，拍了拍袈裟上的草屑，衣袂翩然来到女子身旁：“这人怎么就这么冷冰冰地走了？”
女子望着师兄渐渐被树影吞没的身影，低声道：“他只给了我一天的考虑时间，一天之后，他会再来，到那时，不动手怕是不行了。”
墨尘澜驾着马车悠悠而至，朗声道：“这个度春风有点难缠啊！”
女子收回目光，声音轻缓：“我倒希望来的是露师兄，起码他为人通情达理，自不会用武力逼我就范。”
“小姑娘，能让文圣首徒亲自出马，你的身份不简单吧？”
墨尘澜倚靠在车辕上，指尖轻敲着木质扶手，目光微敛，“说说吧？或许我能帮你。”
素衣尘这才恍然，再看那女子时，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复杂，像是意识到什么，又不太确定。
女子指尖无意识地握紧手中长剑，仿佛在梳理思绪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有些事，本是瞒不住的。我叫楚宁微，从小拜师在文圣座下学习武学、兵法、治国之道。他是我师兄度春风，学堂五君子之首。”
“西楚文圣首席大弟子、仁义学堂五君子之首……”
素衣尘板着手指数了数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这每一个名号听着好大的口气，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？”
楚宁微微微一笑，神色坦然：“学堂之人以天下为根本，以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为己任，从不屑入世争名，自然声名不显，江湖上少有人知是常事。”
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；欲治其国者，先齐其家；欲齐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；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；欲正其心者，先诚其意；欲诚其意者，先致其知，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，知至而后意诚，意诚而后心正，心正而后身修，身修而后家齐，家齐而后国治，国治而后天下平。”
张口圣贤名言的墨尘澜，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，故作博学姿态道：“简单说，就是先正己身，再济天下。不屑于争名逐利——这反倒更衬得出学堂之人的气度。”
楚宁微点头，语气认真：“墨先生说得在理。学堂所重者，在实学而非虚誉。”
“达则兼济天下，穷则独善其身。”
素衣尘一脸正义凛然，眉宇间透出一股认真：“学堂之人大义！只是你师兄这次来……”
楚宁微眼底微沉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是奉西楚王之命带我回去的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素衣尘挠了挠头，神色间多了几分慎重：“你这说的我都有些糊涂了，难道你招惹西楚王了？”
楚宁微摇了摇头，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：“因为凌奚落才是我得真名，我真正的身份是西楚王凌萧天之女。楚宁微只是我为进学堂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取的假名罢了。”
素衣尘听得真切，转头看向墨尘澜，压低声音：“她……竟是公主？”
墨尘澜目光沉静，并无波澜，只道：“这就说的通了。看来你父王很信任你这位师兄？”
凌奚落微微颔首：“度师兄为人忠厚，武功高强，自小与我相识，父王自然信得过。”
“你其他几位师兄比起这位师兄如何？”墨尘澜问得很随意。
“学堂五君子中，除度师兄功力略胜我们四人一筹，我们四位武功几乎不相上下。”
凌奚落语速比方才慢了些许，摇头道：“可惜，度师兄虽不是弱者，但与墨先生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。”
素衣尘闻言冷笑一声：“有墨先生在，来的是谁都不重要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墨尘澜皱了皱眉，“这个度春风绝非弱者。他方才未出全力，与我那几剑，皆是试探。他一身功力有大半化为枷锁，用来镇压手中龙雀。若是那剑上符篆尽散，激起他心中杀意，今日我们三人，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
素衣尘脸色微变：“此人当真如此厉害！”
“厉害是厉害，不过嘛——”
墨尘澜撸了撸衣袖，看向凌奚落，语气松快了些许：“看在我与你父王的交情上，你大可放心，有我在，他要带你走，得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应声，凌奚落脸色一变，声音微微发紧：“先生认识我父王？”
“有些旧交。”
墨尘澜微抬眼帘，像是在回忆往昔岁月：“你父王近来可好？”
女子喉间一涩：“父王旧疾复发，我这次出来就是前往百花谷寻医的。”
“巧了！”
墨尘澜看了一眼素衣尘，轻轻一摆手：“我们也是去百花谷给这小和尚疗伤的，正好同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