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
我不想写人。我想写一口井。
石沟村那口井,我不是回不去,是那口井自己回来了。它老在我这儿,隔一阵就响一下。不是水声,水早就干了。是风,风灌进空筒子里,从底往上窜,窜到井口,嗡嗡的,低低的,像有人在底下说话。
我听不清说什么。可我知道那是井在说。它说它见过的东西。
它见过我娘挑水。扁担压在肩上,两头木桶一前一后。她走得稳,水不洒。我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一个瓢。那瓢是葫芦做的,边沿磨得发亮。我们走在土路上,路两边是庄稼。夏天庄稼高,人看不见。冬天庄稼割了,地是光的,风从地里直接吹过来。
它见过我爹种石榴。那棵树是爷爷留下的。我爹说这棵树比你爷爷活得久。他每年秋天剪枝,剪下来的枝扔在墙根,一堆一堆的。石榴熟了,他摘一个,掰开,籽是红的,亮晶晶的。他把一半给我,一半给我娘。他自己不吃。他说他不爱吃甜的。我信了很多年。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不爱吃,是舍不得。
它见过我光脚跑的那场雨。雨从西边来,黑压压的。我在地里收麦,我爹说跑。我撒腿就跑。鞋陷在泥里,我脱了,光脚跑。泥从脚趾缝往外冒,凉得人一激灵。雨砸在头上,顺着脸往下淌。我跑过打麦场,跑过晒谷坪,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。跑到家,浑身湿透。我娘一边骂一边给我擦。骂我死孩子不知道躲雨。骂着骂着,她哭了。她把我搂进怀里。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哭。现在我懂了。
它见过天旱那三年。地裂了,庄稼黄了,井水一天比一天浅。村里的人往外走。有些走了就没回来。我每天早上去挑水,桶甩下去,碰着井底,咚的一声,不是水声,是石头声。水少了,但还有。我就挑那点水,倒进水缸,再舀一瓢浇石榴树。树没死。它喝着那口井里越来越浅的水,一年一年地活。
它见过井干的那天。水没了,井底露出来。黑的,裂的,几块石头滚在里头。村里的人不挑水了,改了自来水。井台没人去了。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厚了,厚得看不见石头。我站在井台上往下看。井底是干的,没有水,没有影子。
我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我站的时候,风灌进去了。嗡嗡的。它说的那些,我都听见了。
后来我回了城。井还在那儿。空了。可它没死。它变成一个筒子,风进风出。它不说话的时候,就在那儿待着。说话的时候,嗡嗡的。我不回去,它也响。我一想起来,它就响。
我有时候想,那口井要是一辈子没干,我可能记不住它。正因为干了,空了,风灌进去了,它才成了我的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