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一晃,沈青禾刚放慢呼吸,准备合眼,门外那片死寂便被打破了。
不是风吹窗纸的哗啦声,也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脆响,而是一种极轻、极慢的脚步声。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脚底生了根,一步一顿地挪到了石屋门口。
沈青禾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她的手指搭在床沿上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她在听。
荒坡上的夜风向来粗野,呼啸着钻过石缝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但这声音盖不住门口那团黑影的存在。那影子缩得很小,紧贴门框边缘,像只受惊的老鼠,不敢探头,也不敢退后。
过了半晌,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飘了进来。
“大……大姐姐?”
声音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,却死死咬着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沈青禾睁开眼,坐起身。粗布衣裳摩擦出沙沙的响动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门口。
门外的黑影似乎被这沉默吓得僵住了。片刻后,门闩被人小心翼翼拨开一条缝。一股冷风卷着泥土味灌进来,紧接着,一个瘦小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。
是个孩子。
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身形单薄得像张薄纸。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里。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辫子,几缕碎发贴在满是灰尘的脸颊上。那双眼睛极大,此刻瞪得圆圆的,瞳孔里全是惊恐与警惕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兽。
二丫站在门槛内,浑身发抖。她不敢往里走,也不敢往外退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沈青禾下了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盏油灯,火光瞬间照亮了她清冷的脸。她没有看二丫,而是先瞥了一眼紧闭的柴房门——翠儿在里面睡得沉,刚才的动静并没吵醒她。
然后,沈青禾的目光落在二丫身上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她问,声音平淡,不带一丝温度。
二丫哆嗦了一下,嘴唇嗫嚅:“我……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来?”
“饿。”二丫答得很快,这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还有……不想死。”
沈青禾挑了挑眉。这个回答倒是诚实。在这世道,想活命的人多了去了,可敢在深夜偷偷摸摸跑到荒坡上来投奔一个被休弃的女人,胆子着实不小。
她上下打量着二丫。这孩子虽然狼狈,但眼神明亮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不像那些被生活压垮脊梁、只会哭天抢地的弱者。她的站姿虽紧张,双脚却抓地很稳——那是长期流浪养成的本能,随时准备奔跑。
沈青禾心里迅速盘算。
家中存粮只够两人吃半个月。多一张嘴,就是多一份负担。翠儿是壮劳力,能干活,能吃苦,收留她是划算的买卖。可这丫头片子,看着瘦弱,不知能不能干重活?更重要的是,来历不明。若是引来麻烦,或是细作,这荒坡上的日子就更难熬了。
可若不收呢?
她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这荒坡四面透风,半夜三更,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外头走,要么冻死,要么被狼叼走,要么遇上更坏的人。无论哪种结局,都是死。
而她沈青禾,最不缺的就是算计。既然决定要在荒坡上立住脚,就需要人手。哪怕只是一个会跑腿、懂点门道的帮手,也比空着手强。
况且,这孩子眼中的求生欲,和她三年前刚穿越过来时一模一样。那种对活下去的渴望,尖锐而真实。
“你会干什么?”她问。
二丫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极快,语速飞快地说:“我会认字!我会算账!我……我以前帮人管过钱袋子的!”
沈青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管钱袋子?在这穷乡僻壤,一个流浪孤儿,哪有机会碰钱袋子?要么是偷来的,要么是替黑心掌柜做假账的。但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有副算数的脑子。
在这寨子里,往后每一文钱的进出,都需要一个精明的人把关。翠儿心软,适合管后勤和人脉;需要一个狠一点、聪明一点的人来管账。
二丫的眼神闪了闪,悄悄观察沈青禾的表情。她发现这位姐姐并未因她的谎言动怒,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兴趣。
“算账?”沈青禾重复一遍,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,“那你算算,我现在有几文钱?”
二丫眨眨眼,目光扫过简陋的石屋。桌上空空如也,只有几个缺口的碗碟。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米。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不多。大概……不到五十文。而且,明天就要买盐了。”
沈青禾心中微动。
这丫头不仅机灵,还极有眼力。一眼就看出家里的窘境,甚至直接点出最紧迫的问题。
“知道缺钱,还敢往我这里跑?”沈青禾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不怕我把你卖了换钱?”
二丫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那双大眼里没有退缩,反而透着一股近乎倔强的坚定:“卖了我,你也赚不了几个钱。我是个孤儿,没人认,也没人要。但我能帮你省钱,还能帮你赚钱。我不白吃你的饭,我可以拿命抵债。”
“拿命抵债?”沈青禾冷笑一声,“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?不如把你卖了,还能换个铜板。”
二丫咬了咬牙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,递到她面前:“这是我仅有的东西。三枚铜板,还有一根银针。如果您不收留我,我就把它留下,算是买今晚这一宿的安稳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个小布包,没有伸手。
三枚铜板,确实少得可怜。但在她眼里,这不仅是钱,更是态度。这孩子懂得交易,明白底线,甚至知道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。
这是个好苗子。
沈青禾伸出手,并未去接布包,而是用手指点了点二丫的肩膀:“进来。别站在风口里。”
二丫眼睛一亮,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。她快步走进屋内,动作轻盈得像只猫。
沈青禾转过身,将油灯放回桌上,火光照亮了二丫那张沾满灰尘却难掩清秀的脸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住柴房旁边的那个杂物间。”她指了指角落,“那里堆着些旧农具,虽然乱,但比外面暖和。明天天亮后,我要看到你把院子里的柴劈好,把辣椒晒干。干不好,就滚蛋。”
二丫连忙点头,双手接过布包塞回怀里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大姐姐!我一定好好干!”
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一丝找到依靠后的踏实。
沈青禾没再看她,重新躺回床上,拉过薄被盖住身子。
屋子里恢复了安静。二丫蜷缩在角落的杂物堆旁,抱着膝盖,睁着眼望向天花板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荒凉破败的地方,似乎真的有了点人气。
而在主屋里,沈青禾闭着眼,听着门外二丫逐渐平稳的呼吸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多了一个人。
这荒坡上的棋局,又多了一枚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