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走多远,烙铁就发现了。
零的语速变紧了。
〔他们动了。正在追过来。四个人。从三个方向包抄。〕
〔前方五百米是废弃厂区。建议往那边撤。〕
岑征没回头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但后面的人更快。
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零:
〔距离:八十米。还在缩短。〕
〔你的左臂影响速度。比正常慢12%。〕
岑征咬了咬牙。
废弃厂区在前面,铁门开着,锈迹斑斑。
他冲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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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区很大,废机器堆得到处都是。车床,冲床,传送带,都锈死了。
岑征在机器之间穿行,像在一副拆开的械体骨架里钻。每根传动轴像骨头,每条传送带像肌腱。不过他熟得很,修过无数次这样的结构。
后面的人追进来了。
"在那边!"
"追!"
零:
〔四人位置:左前方一人。右后方一人。正后方两人。〕
〔建议:从右侧铁丝网缺口出去。进入居民区。〕
岑征往右边跑。
铁丝网,有个洞,不知道被谁剪开的,刚好能钻过去。
他蹲下来。刚要钻——
"砰!"
一声枪响。
子弹打在铁丝网上,火星四溅。
零:
〔他们有枪。〕
“cao。”
岑征没再尝试钻,改方向,往里面跑。
里面有个车间,很大。房顶塌了一半,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。一束一束的。
岑征躲在一台冲床后面。喘气。
零:
〔四人正在散开搜索。距离你最近的:十五米。〕
〔存活率:正在下降。当前24%。〕
24%。
快到20%了。
岑征攥紧了别在腰上的螺丝刀。
他探出头,看了一眼。
最近的那个,背对着他,在看另一边。
岑征站起来,悄无声息地,绕到他身后。
抬手,合金铸成的手砸在那人的后颈上。
"噗"的一声。
那人软了下去。
零:
〔一人失去意识。剩余三人。〕
〔成功率:26%。回升些许。〕
岑征没说话,把那人拖到机器后面藏起来,拿了他的电棍。
然后继续跑。
---
第二个。在锅炉房门口。
锅炉房里面黑,外面亮,光线反差很大。
岑征从后面摸过去,刚要动手——
那人突然转过身。
从暗处走到亮处,眼睛还没适应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"在——"
话还没喊全,肚子上就挨了一拳。械臂的力量,让那人弯下腰不受控制的干哕。
然后肘击,再打后颈。
又一个。
但这一下,惊动了另外两个人。
"那边!"
"过来!"
两个人冲过来,一个拿棍,一个拿枪。
岑征转身就跑。
往车间外面跑。
"砰!"
又一枪,打在他脚边的地上,水泥屑溅起来。
零:
〔存活率:21%。还在降。〕
〔岑征。〕
"我知道。"
〔快到20%了。〕
岑征没回答。
他冲出厂区,冲进居民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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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民区是一片握手楼,楼跟楼之间的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过。
晾衣杆,电线,空调外机,乱七八糟的。
岑征在巷子里钻,左转,右转,再左转。
后面的人追得紧,但没他熟。
他从晾衣杆下面钻过去,手一拉,晾衣杆掉下来,衣服掉了一地。
后面的人被绊了一下,骂了一声。
岑征趁机跑远了。
零:
〔距离拉开了。三十米。〕
〔但——前面是死胡同。〕
岑征刹住脚。
前面是墙,三米多高,上面还有碎玻璃。
后面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零:
〔建议走房顶。左边有排水管道。能爬上去。〕
岑征往左看。
一根排水管,从地面通到房顶,锈的,看起来不太结实。
算了算了,干了!
他跳起来,抓住排水管,往上爬。
"咯吱"一声,管子晃了一下。
没断,能行。
他继续爬,一步一步,爬到二楼,爬到三楼,爬到房顶。
翻上去。
他刚翻上去。下面的人就到了。
"人呢?"
"跑哪儿去了!"
"搜!"
岑征蹲在房顶的烟囱后面。喘气。
左臂疼得厉害,刚才爬的时候抻到了。
零:
〔成功率:22%。暂时稳住了。〕
〔左臂伺服电机过载警告。温度偏高。〕
岑征没管,往房顶另一边爬。
准备从另一边下去。
刚爬到一半。
"哐当"一声。
他踩碎了一块瓦。
砸到了下面的一个人。
"在房顶上!"
"开枪!致残即可!"
"砰!砰!"
两枪,打在房檐上,碎瓦乱飞。
岑征趴下,往前爬,更快了。
零:
〔前方屋顶断裂。注意。〕
岑征往前看。
前面的屋顶塌了一块,大概两米宽的缺口,下面是空的,三层楼高。
跳过去。
还是——
"跳。"
岑征站起来,退后两步,助跑。
起跳,械腿动力充足,但立足的地方被蹬塌了,没使上力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。
他伸出右手,抓住对面的房檐。
身体晃了一下。
左手也抓上去,但左手没力气,滑了一下。
"咔"的一声。
左臂的关节响了。
扯得连接处隐隐有痛感。
但抓住了。
岑征咬着牙,把自己拉上去,翻上房顶。
滚了一圈,躺在瓦上,喘气。
左臂动不了了,或者说,不是很听使唤。
零:
〔左臂肘关节脱位。伺服电机偏移,损坏加重。〕
〔存活率:18%。〕
〔已经低于20%了。〕
岑征躺在房顶上。看着天。
天是灰的,有几只鸟飞过,乱飞,不知道往哪落。像他现在的处境。像他脑子里的问题。飞啊飞啊,找不到落脚点。
他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口。
〔根据之前约定的条例,我要接管了。〕
岑征闭上眼。
"…………"
〔没时间了。他们马上就到。〕
"零。"
岑征的声音很轻。
"低于20%。你可以接管。"
零没说话。
"但是。"
岑征的手指在屋顶的水泥面上抠了一下,指腹的仿真皮蹭掉一小块。
很久。
"杀人之前……"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零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。
〔……好……明白。〕
---
岑征醒来的时候,在排水渠里。
很暗,很臭,水在脚边流,冰凉的。
他靠在墙上。左臂的伺服电机还在发出过载警报的低频震动,但能动了。——被复位了。
零的声音,有点虚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〔你醒了。〕
岑征动了动手指,还在。又看了看械眼的记录,没有死亡人数。
"你接管了。"
〔嗯。〕
"多久。"
〔十七分钟。〕
十七分钟。
"你……"岑征顿了一下,"杀人了吗。"
零沉默了两秒。
〔没有。〕
岑征点了点头。
"你怎么做到的。"
零沉默了一秒。好像在选择怎么说。
〔制造坍塌用了三分钟。复位左臂关节用了五分钟。沿排水渠移动了两百米。剩下的时间在找安全位置和清除痕迹。〕
〔破坏了太阳能板架靠近追击者一侧的三个固定螺栓。架子向他们那边倒,砸在屋顶通道上,堵住了路。〕
〔倾倒速度不快,他们有时间躲避。所以只有轻伤。三个轻伤。一个擦破了皮。〕
岑怔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很淡的一下。
"行啊你。"
零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零又说。
〔存活率:37%。坍塌方案的效率评分是72分。直接清除的效率评分是91。〕
零沉默了两秒。
〔……为遵从约定,执行了前者。〕
岑征没接话。
他知道零在说什么.
〔你的左手。传感器错位了三根。〕
岑征动了动左手手指,确实,麻的,不太听使唤。
"知道了。"
〔需要修。〕
"嗯,等有空了就去。"
然后就沉默了。
排水渠里很暗,只有远处入口有一点光,水"哗哗"地流。
岑征靠在墙上,看着那点光。
"零。"
〔在。〕
"刚才的约定。"他顿了一下,"还算数吗。"
〔哪个约定。〕
"低于20%。你可以接管。但杀人之前,先让我知道。"
零沉默了三秒。
〔算数。〕
岑征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沿着排水渠往前走,找出口。
走了大概几十米。墙上的刻痕渐渐多了起来。乱七八糟的。箭头。符号。名字。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涂鸦——应该是拾荒者和流浪汉留的,每个人经过都刻两笔。
零的声音响起来。
〔排水渠主通道往锈带区方向,墙上刻痕密度较高。我选了这段休息,没注意内容。〕
岑征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。他的目光扫过墙面。
有个地方,刻痕比别处深。
他停下来。凑过去,眯着眼看。
一堆乱七八糟的刻痕里,有七个字,刻得很深,笔画很用力,像是用什么硬东西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
被水冲得发白了。但还能认出来。
七号线。往上。
他的呼吸停了。
焊工手套上的字,"去七号……往。"
不是去七号线。
是从七号线,往上走走吗。
零的弹出字幕,很慢。
〔七号线的终点站。在天御旧总部大厦地下。〕
〔"往上"——〕
〔就是从地下,一直往上。〕
〔直到顶楼。〕
岑征盯着墙上的刻痕。
看了很久。
刚好看得清。
他突然想起焊工手套里的那行字。
"去七号……往上?"
对上了。
老周留的,还是别人留的?
这不知道,他又没看到过老周刻字长什么样。
但起码方向对了。
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只焊工手套,攥了攥。拇指在烧焦的位置蹭了一下,像确认它还在。
指节的烧焦处贴在掌心,梆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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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征站起来,沿着排水渠往前走。
左臂倒是不疼了,不影响使用。
比刚才好多了。
〔感官模块轻微过载。需要休息。〕
〔这次接管时间短,强度低,透支幅度较小。上次是高强度战斗加感官模块完全过载,不是一个量级。〕
"嗯。"
岑征往前走,水在脚下"哗哗"地流。
前面的光越来越亮。
出口。
他走出排水渠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西边的天上有一抹橘红色,像烧红的烙铁。
岑征站在排水渠的出口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往西边走。
去找老范。
不。
往上走走看,看看怎么个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