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贝业熙
书名: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:白果 本章字数:5466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27

第二天晌午,乐镜宇带着乐义宝和周小子出了济仁堂。


周小子今天穿的是乐镜宇给他买的那身灰蓝棉袄,袖口收得利落,裤腿也不长不短,脚上那双黑布棉鞋擦得干干净净。他跟在乐义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步子很轻,眼睛却一直在看。看街两边的铺子,看路过的洋车,看远处东交民巷方向那些尖顶的、和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不一样的建筑。


乐镜宇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缎面长袍,领口的玉扣扣得齐整,手里没有拿烟袋,只在袖子里揣着那本毛边纸册子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开口了,像是自言自语。


“贝业熙这个人,我在济南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。”


乐义宝抬起头看他。


“法国人,在巴黎学过医,又在越南待过几年,会说法语、英语,还有一口不太利索的中国话。”乐镜宇的步子没有变,声音也不高,“他来北京之前,在天津的法国医院做过事。后来跟那边闹翻了,自己跑到东交民巷开了诊所。”


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。

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跟天津那边闹翻?”


乐义宝摇了摇头。


“因为他要写论文。”乐镜宇说,“他在天津接诊了一个病人,肚子里的伤口化脓,他用了各种办法,治好了。按照当时医院的规矩,这种病例要上报给院长,统一写进院里的年报。但贝业熙不同意,他说这个病例是他自己接的,他自己治的,论文要自己写。院长不同意,他就走了。”


乐义宝听着,心里转了一下。一个为了论文跟院长闹翻的医生,是什么样的人?


“这种人,”乐镜宇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“你跟他打交道,他看重的只有一样东西,他的研究。别的东西,情分、面子、交情,在他那儿都不好使。你跟他讲交情,他跟你讲数据。你跟他讲面子,他跟你讲证据。”


“那不是挺好?”乐义宝说,“至少他不会糊弄咱们。”


“不糊弄是一回事,”乐镜宇说,“可他要是看不上咱们的东西,也不会给咱们留情面。他当着面就会说不行。你受得了?”


乐义宝看了大伯一眼。大伯的侧脸绷着,嘴角微微抿着,那层惯常的笑收着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大伯今天这身打扮,不是为了给贝业熙看的,是给他自己看的。穿得体面,是为了在洋人面前不露怯。


“大伯,”乐义宝说,“您怕他?”


乐镜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看着乐义宝,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、被戳破了什么的意外。然后他哼了一声。


“我怕他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不喜欢跟太精明的人打交道。你大伯我做了三十年买卖,什么人都见过。最麻烦的就是这种,不贪财,不好色,不讲情面,一门心思扑在一件事上的人。你拿他没办法。”


乐义宝没有再问。他知道大伯说的不是真话。大伯不是怕贝业熙,是怕贝业熙看不上他们的东西。青霉素是乐义宝提出来的,但掏钱、找人、跑腿、兜底的,是大伯。如果贝业熙一句“不行”,那大伯这几个月投进去的工夫、银元和心血,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

他想了想,开口了。


“大伯,贝业熙这个人,我在那边看过。”他朝东交民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他在法国的时候,跟巴斯德研究院的人有过通信。巴斯德研究院,是全世界最早研究细菌的地方。他要是看不上咱们的东西,他不会约咱们见面。他要是见了咱们,说明他至少觉得咱们的东西值得他花时间。”


乐镜宇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

“我脑子里那个东西告诉我的。”乐义宝说。


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压回去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。


“但愿你说得对。”


三人拐出前门大街,穿过一片越来越安静、越来越干净的街区。路边的房子从灰扑扑的四合院变成了带廊柱的两层洋楼,路边的树也从槐树变成了法国梧桐。虽然叶子落光了,但枝丫修剪得整整齐齐,和城南那些乱糟糟的胡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周小子的步子慢了一下,又很快跟上来。


“没来过这儿?”乐义宝问。


周小子摇了摇头。


“我也没有。”乐义宝说。


乐镜宇在前面哼了一声:“你才四岁,没来过的地方多了。”


东交民巷的入口处立着一根铁栅栏门,旁边有个穿制服的巡捕。乐镜宇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,巡捕看了一眼,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孩子,侧身让开了。巷子里的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,两边是各国使馆和洋行的招牌,有英文的,有法文的,还有乐义宝认不出来的文字。路上走着几个穿洋装的人,有男有女,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。周小子的眼睛瞪大了,他看着那些人的衣裳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,嘴唇动了动,但到底没有说话。


贝业熙的诊所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,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法文和一排小字。门是深绿色的,刷得锃亮,门把手是黄铜的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乐镜宇叩了两下门环,不多时,门从里面开了。


开门的是一个穿白色长褂的中国仆役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见了乐镜宇,微微躬身,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:“乐先生,贝大夫在楼上等您。”他的目光在乐义宝和周小子身上扫了一眼,没有多问,侧身让三人进去。


诊所里面和外面一样干净。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墙上挂着几幅人体解剖图,还有一排玻璃柜,柜子里整齐地摆着各种亮晶晶的器械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像是石灰水和某种药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,和中药铺里的苦香完全不同。周小子跟在后面,眼睛盯着那些玻璃柜,步子放轻了,像是怕踩坏了地毯。乐义宝走上地毯的时候,脚底下忽然一软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层厚厚的暗红色地毯,心里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:这东西,在二十一世纪叫“宜家风格”。随即他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。


仆役领着三人上了二楼,推开一扇门。


屋子不大,但敞亮。三面都是窗,午后的光从窗子里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晃晃的。靠墙一张大书桌,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写了洋文的纸,纸角压着一只黄铜镇纸。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只鹿头标本,鹿角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书桌旁边立着一只玻璃柜,柜子里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瓶,瓶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和粉末,每一只瓶身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。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铜制的显微镜,铜皮擦得锃亮,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
书桌后面坐着一个洋人。


贝业熙大约五十多岁,身量不高,但肩膀很宽,穿着一件白色的罩衫,罩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领口露出一截浆得挺括的衬衫领子。他的头发已经灰了大半,梳得整整齐齐,一张方脸,颧骨突出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过的短须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不深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眼睛称你的分量。


他看见乐镜宇进来,从椅子上站起来,伸出右手。乐镜宇也伸出手,两个人握了握。贝业熙的手很大,指节粗壮,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

“乐先生。”贝业熙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中国话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是一块石头滚过沙地,“好久不见了。你上次来,是三年前的事。”


乐镜宇点了点头:“贝大夫记性好。”


贝业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乐义宝身上,又移到周小子身上。他在周小子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,而是像在看一个病例,或者一具标本。乐义宝注意到,贝业熙的目光扫过周小子的手,那双手上有冻疮,指节红肿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

“坐。”贝业熙朝墙边的几把木椅抬了抬下巴。


乐镜宇坐下,乐义宝坐在他旁边。周小子退后一步,站在椅背后面,两只手垂在身侧,安安静静的。


乐义宝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子。那少年站在椅子后面,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习惯了站在别人身后。乐义宝的嘴唇动了动,他想说“你也坐”,这三个字已经到舌尖上了。他忽然想起大伯在路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贝业熙看重的只有一样东西,他的研究。别的东西,情分、面子、交情,在他那儿都不好使。”他又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四岁的孩子,说这种话会让人起疑。他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,转过头来,面朝贝业熙。


贝业熙看了周小子一眼,又看了看乐义宝,没有说什么,回到书桌后面坐下。


“乐先生今天来,信上说‘有事相商’。”贝业熙端起桌上的一只白瓷杯,喝了一口里面的黑咖啡,杯口冒着热气,“什么事?”


乐镜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搁下,然后看着贝业熙。


“贝大夫,你在天津的时候,见过多少伤口化脓的病人?”


贝业熙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杯子搁下,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手指慢慢敲了两下。

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,光是我这个诊所,就有二十三个。其中十一个没救过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报一组无关紧要的数字,“烂腿的,烂胳膊的,还有几个是肚子里的伤口烂了,外面看不出来,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怎么?”


“有一种药。”乐镜宇说,“治伤口化脓,比现在所有的药都管用。”


贝业熙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乐镜宇,灰色的眼睛里那点亮光变深了一些。


“什么药?”


乐镜宇把毛边纸册子从袖子里摸出来,翻到“兔试”那一页,搁在桌上,推到贝业熙面前。贝业熙低头看了一会儿,又翻到前面几页,看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圈圈叉叉的涂改。他的眉头先是皱着,然后慢慢松开了。他又翻回到“兔试”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

“这个,”他终于开口了,手指点着那行“左后腿切口,涂药五日,消肿结痂”,“是兔子?”


“灰兔。”乐镜宇说,“左后腿外侧切口半寸,见血为度。次日红肿化脓,以药涂之。五日,肿消,痂结,行动如常。”


贝业熙抬起头来,看着乐镜宇。


“谁做的?”


“我侄子。”乐镜宇朝乐义宝偏了一下头,“四岁。”


贝业熙的目光移向乐义宝。这一次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乐义宝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贝业熙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惊讶、怀疑和某种被压抑的兴奋搅在一起。他看了乐义宝好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,去看那几页方子。


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“乙醚萃取”“反萃取”那几个词上停了好几次。看完之后,他把方子搁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

“这个方子,”他说,“有一个问题。”


乐义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
“乙醚,”贝业熙说,“在这个季节的北京,不好买。我的诊所里有一瓶,但不够用。如果你要做大规模的提纯,至少需要十瓶。天津的洋行应该有,但要订货,等货到至少一个月。”


乐镜宇点了点头。“一个月可以等。”


贝业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玻璃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。瓶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,瓶口用蜡封着。他把它搁在桌上,推到乐镜宇面前。


“这是我在巴黎认识的一位同行寄来的。他叫杜博斯,在巴斯德研究院做研究。”贝业熙说,“五年前,他发表过一篇论文,说有一种霉菌可以杀死细菌。他的实验做得很漂亮,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菌种来验证。你们说的这个‘点青霉’,可能是他在找的东西。”


乐镜宇拿起那只玻璃瓶,对着光转了转。瓶壁上贴着一小张标签,上面写着几行法文。他把瓶子搁下,看着贝业熙。


“你愿意帮我们?”


贝业熙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坐回书桌后面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把杯子搁下,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。他的目光从乐镜宇脸上移到乐义宝脸上,最后落在周小子脸上。


“我需要看你们的粗制品。”他说,“不光是兔试的结果,我要亲眼看到你们那个粉末的样子。然后我要自己试。如果有效,我们再谈下一步。”


乐镜宇点了点头。“粗制品在后巷。明天可以送过来。”


贝业熙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又伸出右手。乐镜宇也站起来,两个人握了握手。这次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。
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贝业熙在松开手之前说,“如果这个药真的成了,我希望能在我的诊所里留一份完整的记录。剂量、时间、病人的反应,全部留下来。”


乐镜宇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

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,站到地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子,那少年还站在椅背后面,两只手垂在身侧,安安静静的。乐义宝走过去,在周小子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周小子低头看他,乐义宝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门口偏了一下头。周小子便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

从诊所出来的时候,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了一段路,乐镜宇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。


“你刚才说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‘青霉素’那三个字。”


乐义宝抬起头,看着大伯。


“贝业熙这个人,”乐镜宇说,“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,从来没见他像今天这样。他看那几页方子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”


乐义宝愣了一下。


“我认识他三年了。他看什么都是淡淡的,连去年天津闹瘟疫,他一天看了四十个病人,脸上都没什么表情。”乐镜宇的声音不高,“但你那几页方子,让他手指抖了。”


乐义宝没有接话。他想起方才贝业熙看方子时那副样子,眉头紧锁,嘴唇微微翕动,手指在纸页上停停走走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贝业熙不是不激动,他是在压着。一个真正有成就的人,不会因为看到了什么好东西就大喊大叫。他会先怀疑,再验证,最后才决定信不信。


“大伯,”乐义宝说,“他会帮我们的。”


乐镜宇没有接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但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。周小子跟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东交民巷深处那栋灰砖小楼。楼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,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。他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。


走到东交民巷入口的时候,乐镜宇忽然又开口了。


“他看你的那个眼神,”他说,“我在济南见过一回。那时候有个德国大夫,跟一个本地郎中比谁先治好一个烂腿的病人。德国大夫看本地郎中的眼神,跟今天贝业熙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。”


“什么眼神?”乐义宝问。


“又怀疑,又怕自己错过什么。”乐镜宇说,“他怕你是真的,又怕你是假的。”


乐义宝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四岁的、肉乎乎的手指头,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特别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东交民巷入口处,自己差点让周小子也坐下。那是在二十一世纪养成的习惯,人人生而平等,站着的坐着的都是人。可这里是1916年,周小子是周小子,他是乐家三少爷。他不能让别人看出他脑子里装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。


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跟着大伯继续往前走。


(本故事为架空虚构,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、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)


(第十八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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