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声音。温柔的声线,只有孩子能听见那看似柔细声丝包裹下的冰冷硬块。
秦兴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,十岁。唤她的陌生女人,是阿娘。
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弟弟。”
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变成用红绳绑着的独角仙。
她还在发愣,手却自觉地伸出去,将那根绳子递给了一个小男生。
“你是姐姐,要保护好弟弟。”
转眼间,身边多出一群孩子嬉笑吵闹。突然一声嚎哭,阿娘冲出来,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吃吃屎!屁用都没有,别人欺负弟弟,你在干嘛!”
脸上火辣辣的疼,疼到小小的身子无法站住,于是蹲下来。
蹲下来的时候屁股碰到一张板凳,眼下是自己的脸和天空。
她想起来了,父亲在外做点小生意,只是比普通人家稍富足,却也不是大富大贵,只请了一个佣人。
家里的事太多的话,自己就得去帮佣人的忙。
她看着木盆里的自己,还是现在的脸。
“手巾洗了,还有鞋子。”
不,我想洗。
内心的秦兴拒绝着,可是小小的秦兴还是拿起衣服放进了盆里。时不时的,她还得帮佣人拉水。
井边有人洗衣,院前孩童嬉戏,厨房开水炮鸡。
秦兴的表哥,大姨家的儿子,也是从燕山同一个地方来的。秦兴阿娘得知其来到了姑臧,立刻邀来吃饭。
饭桌上,两个又肥又香的大鸡腿躺在鸡块上面。一般来说,都是秦兴和弟弟一人一个。
“兴娘,这个让给表哥吃啊。”
阿娘提前打招呼。
“嗯,表哥是客人。”
不,不是的。为什么要把自家孩子的好处让给外人?为什么要牺牲我的鸡腿?一个个疑问在秦兴心理升起。
她看着那个鸡腿了,视线渐渐模糊。揉了揉眼,眼前又清明起来。
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,今日是秦兴的生日。
“就两个鸡蛋了,你就别吃了啊,改日鸡蛋多了娘给你做。”
秦兴刚想摇头,两个鸡蛋可以一人一个啊,可眼前的阿娘不见了,是一个个面容或肿或瘪的娘婶们。
她们个个语重心长,似乎是一件天大的关乎命运的事。
“长姐如母啊……”
“既然长姐如母,为什么高堂上做的不是我?”
这句话一出,那些婶娘们拉着脸,眼神阴鸷,异口同声重复一句:
“大逆不道。”
那些脸围着秦兴转圈,转出重影来,又合成一张脸——阿娘。
“结婚时,多给你弟准备些抱舅钿。”
……
“你弟过几日结婚,多给些随礼。就一个弟弟……明日带我和你阿爷上街添一身新衣啊。”
不!
不行!
凭什么我结婚要给弟弟礼,弟弟结婚还是我随礼?我要结婚时,也是让我给你们添置新衣,为了体面。如今弟弟结婚,还是我出钱给你们添置新衣?
凭什么……
如此不公!秦兴张口,想一吐为快,突然远处的阿娘走过来,牵起自己的手,气势汹汹的找对面妇人要个说法。
“这是你家孩子干的!看看把我女儿脸上弄得,这么一大痕,留下疤如何是好!你也是女儿家……”
要爆发的委屈一瞬间噎在喉咙里,硬生生吞下肚去……
“女孩子不需要读书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嫁人就好了,以后有保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腰啊疼得我都直不起,你阿爷也是,前年的脚伤一到雨天就走不动路。哎,别跟你弟说,怕他操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养你这么大,好吃好喝的供着,将来没多少嫁妆给你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个命吧,大师。”
“……”
回到了她刚去姑臧时。
那时候弟弟时运不佳,隔三岔五身上受伤。娘亲去找神算子。多方打听,在隔壁县有个白发仙人,卜卦算命非常准。于是母亲带上盘缠寻了过去。
为什么带上自己,因为有个伴。
白发仙人果真一头白发,不似雪白,而是月华般的银白。他的脸被穿起来的银色叶片蒙起来,看起来颇为神秘。
“先生,帮我算一算我儿什么命。”
白发仙人接过八字,掐了掐指头,后拿出一本书。秦兴到现在还记得,那本书的纸张很奇特,看上去如丝绸般软滑,纸张表面泛着浅浅的彩光。因她站在侧面一点,隐隐瞥见那上面的字的墨迹在流动!
“看什么?”
“命。”
“看寿还是看运,每一项价钱不一。”
“这价怎么算?”
白发仙人指了指他旁边挂在杆子上的长条,上面都标好了每一项的价钱。
“是这样的,我儿命不好,我就想看看他时运怎样。”
“时运不佳,倒霉终生。”
“啊!不行不行。”
“无需担心,活倒是能活很久。”
“仙人啊,我就一个儿,这样下去如何是好,活着多痛苦。可有法子?我听人说,你能换命?”
“这价钱可就高了?”
“多少?”
“十贯钱。”
秦母长大了嘴巴,转而牙一咬,唇一抿,果断道:“行!不过大师,我这钱没带够,两贯钱可行否?就当定金了。”
白发仙人点了头,算是默许。
“换谁的命?”
“谁的命都行吗?”
“要生辰八字的,还有眉心血。”
这就很难。一是得找一个时运好的来换命,还得人家同意,这孬种的事谁会换啊……
这时候,她注意到了旁边的女儿。
“大师,你算一下这孩子的,正月初一生,今年七岁。时辰……时辰……我有些记不清了。我记得是上昼,她阿耶偏说是下昼。”
“无妨,这也是预示。”
不一会,白发仙人道:“这孩子,成沙成金,全在一念之间。”
“大师何意?我……我听不太懂……”
“这孩子,要么庸人一个,要么大富大贵。”
“大富大贵!好啊,这好啊。大师,能否将这两孩子换一下?”
“她同意吗?”
“我是她阿娘,说了算的。女孩子要这么好的命作甚?将来她弟弟发达了,都是她的底气,还愁没好日子过?”
白发仙人冷笑一声,道:“这孩子的命格我不能乱动。但不是完全没有法子。取她一眉间血来。”
秦兴很害怕,但她不敢忤逆母亲。但她知道这是不好的事,眼睛里闪烁着泪水。
秦母看着女儿,突然犹豫。
“大师,能不全换吗?就交换一些,让我儿的时运比常人好些罢,这样我女儿也不会太差。”
“可。”
秦兴看着阿娘接过白发仙人手中的刀片,眼睛越大,刀片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