犬身巨鸟那一战之后,队伍退回了通道另一边的溶洞。
那个溶洞是凝霜待了八万年的地方。溶洞正中央有一个白色水洼,不大,但底下连着微弱的地母之泉。曲崽每天趴在旁边,爪子刨出小坑,把自己能催出来的那点地母之泉全灌进去。
所有人都喝。
蓁蓁喝,云琅喝,雪儿喝,小落喝,凝霜喝。连四魔王五魔王来回运鸟尸的时候,也低头灌两口。苏苏整天泡在水洼里,壳甲上的绿光一点点往回攒。
半个月。
苏苏的绿光回来了小半,褐色的瞳孔重新亮起来。蓁蓁壳甲上的裂口收了,云琅的断臂结痂了,雪儿三条腿能走稳了,小落的右臂断处养好了。曲崽六阶巅峰的气血翻涌着,壳甲上新长的地方颜色浅一些,但硬度跟从前一样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苏苏恢复,等身体养好,等下一场厮杀。
可曲崽等不了。
它每天趴在溶洞水洼边,看着苏苏壳甲上的绿光一点一点往回攒,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磨。半个月,十五天。十五天里,嘛嘛的神魂虚影又薄了多少?十五天里,那层蒙了灰的月光又暗了几分?它不敢想。
它只知道,它每多等一天,嘛嘛就多老一天。
所以当苏苏的绿光回来小半那天,曲崽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它没多说。队伍跟着它,往密林深处走。
密林越走越稀,脚下的泥土越来越硬,枯叶变成了碎石,碎石变成了光秃秃的石板。风从前方灌过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。
苏苏从蓁蓁壳甲上抬起脑袋,抽了抽鼻子。
“阿爹,前面有水。”
凝霜走在最前面,脚步停了。
“水汽很重,但是……有股腥味。”
小落的手按上刀鞘。
“不是普通的水。”
曲崽从蓁蓁背上爬下来,自己走。壳甲贴地,尾巴扫过石板路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走了一炷香,密林彻底消失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极其空旷的灰白色石地,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锥形水潭。
曲崽停住了。
那水潭太深了。一眼望进去,锥形的潭壁陡峭往下,越往底越窄,最后窄成一个黑点。站在潭边往下看,像是看着一个倒扣的漏斗,深不见底。
潭壁密密麻麻全是小洞穴。
一个挨一个,一层叠一层,从上到下,沿着锥形的坡度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深处。每个洞穴不大,刚好够一只龟趴进去。每个洞穴口,都趴着一只龟。
曲崽的瞳孔缩了。
密密麻麻的龟。
有的壳甲是灰白色的,有的壳甲是墨绿色的,有的壳甲上带着花纹,有的壳甲边缘长着尖刺。品种不一样,大小不一样,壳甲的纹路不一样。但每只龟都趴着不动。
它们的外表看起来没伤。
壳甲完好,四肢完整,脑袋都露在洞穴口,眼睛半睁半闭。可它们的眼神是散的。每只龟的眼睛都像蒙了一层灰,灰蒙蒙的,没有光。
曲崽往前爬了两步,停在潭边。
它仔细看。那些龟的壳甲上,看不到伤口,看不到血迹。可它们的身子,全都瘦得脱了形。壳甲和龟身之间,本该是紧实的肉,此刻全都空荡荡的,像一件太大的衣裳挂在骨头上。
肉被抽干了。
生机被抽干了。
曲崽盯着那些龟,胃里一阵翻涌。
它见过屠玄被围,见过苏苏耗到两眼发黑,见过荣昌宁被鸟爪穿透胸口,见过巨鼠咬着鸟翅到死不放。可它没见过这种。
这种明明活着,却被吊在死活之间,一天一天被抽干的。
它往前爬了一步,爪子按在潭边石头上。
石头是凉的。
曲崽的爪子按在潭边石头上。石头是凉的,凉得透骨。它顺着潭壁往下看,越往下越黑,最后黑成一个点。那点黑里什么都没有,连光都透不进去。它盯着那个黑点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
曲崽又往下看。越往深处的洞穴里,龟的状态越差。中层的龟,壳甲边缘开始发白,像被风化的石头。深层的龟,壳甲开裂,裂缝里往外渗着一种灰白色的液体,像是脓,又像是腐水。
最底层的,曲崽看不清。
但它能感觉到,那底下有东西。
极轻的,极弱的,断断续续的生机。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要灭。
“阿爹……”苏苏从蓁蓁壳甲上探出脑袋,褐色的瞳孔睁大了,“它们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曲崽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。
它盯着那些龟看了很久。然后它发现了一件事。
那些龟的壳甲上,有一层极细的纹路。不是天生的纹路,是刻上去的。灰白色,盘在壳甲表面,像一张网。每只龟的壳甲上都有。那些网纹在微微发亮,亮得很弱,但一直在亮。
曲崽盯着那些网纹。
它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网纹在吸。吸那些龟的生机。从壳甲表面,一点一点往里抽,抽得极慢,慢到那些龟死不了。抽到快干的时候,网纹会松开,让那些龟喘一口气。喘完了,网纹重新收紧,继续抽。
反反复复。
死不了,活不成。
曲崽的爪子慢慢收紧了。
它盯着那些网纹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那些龟的状态。上层的龟,壳甲上的网纹颜色浅一些,灰蒙蒙的眼睛里还有一点点光。越往下,网纹的颜色越深,那些龟的眼睛越暗。
最底层的龟,壳甲上的网纹几乎黑透了。
它们是最早被抓来的。
曲崽明白了。抓来的越早,被抽得越久,就越接近灯枯油尽。最底层的龟,已经没什么可抽了。它们的生机所剩无几,只剩一口气吊着,死不了,也活不回来。
它盯着最底层那只龟。
灰褐色壳甲,边缘碎了一半,露出壳甲下面的骨头。那只龟的脑袋还抬着,眼睛是睁开的,灰蒙蒙的,但在那层灰蒙蒙底下,还有一点点亮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曲崽盯着那只龟。
它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畜生,是不是来自尘遥大陆?”
声音不大,但在潭壁上撞了几撞,往深处坠下去。
最底层那只灰褐色壳甲的龟,脑袋动了一下。
它的脖子僵硬地转了转,灰蒙蒙的眼睛朝着潭口的方向看过来。它的嘴巴张了张,很久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怎知道……”
声音干涩得像风吹枯骨。
曲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它盯着那只龟,爪子按在潭边石头上。它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。尘遥大陆。忘忧谷。嘛嘛差点回忆起不该回忆的东西。秦谶师兄瞒天过海,硬生生把命保下来,永生性躯体丢了。嘛嘛的神魂有白发。嘛嘛等不起。
又是尘遥大陆。
又是忘忧谷。
曲崽的爪子越抠越紧。
“你死不了。”
那只龟的嘴巴又张了张。
“老子说的!!!”
曲崽喊完这一声,直接往潭里爬。
潭壁陡峭,它用爪子抠住石缝,一步一步往下。壳甲贴着潭壁,尾巴勾着石棱,往下滑。苏苏从蓁蓁壳甲上滑下来,跟在曲崽后面。她太小了,顺着潭壁的缝隙往下溜,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,贴着石壁往下爬。
“阿爹,等等喔!”
曲崽没有停。
它爬到中层,从那些洞穴口爬过去。它看清了那些龟的壳甲。每一只壳甲上都刻着网纹,密密麻麻,深深浅浅。有的网纹已经嵌进了壳甲里,勒出了印子。
有一层洞穴里趴着一只墨绿色壳甲的龟,壳甲边缘长着尖刺。它的左眼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划到眼尾,疤是白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它的嘴巴张了张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
曲崽继续往下。
它爬到深层。这里的龟壳甲开裂得更厉害,灰白色的液体往外渗,顺着潭壁往下流,汇成一条细细的、浑浊的溪流。溪流往潭底渗,渗进最底下那个阵眼里。
曲崽看到了阵眼。
潭底中央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是暗红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那些龟的生机被抽出来,顺着潭壁的缝隙流进石台,汇入符文。
符文亮着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像心跳。
曲崽爬到潭底,站在石台边上。它没有踩上去,也没有碰那些符文。它转身,对着那些还在往下爬的龟洞,闭眼。
爪子刨了几下石台边的碎石,刨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坑。它把爪子按进去,全力催动地母之泉。
微弱。
非常微弱。
但地母之泉渗出来了,渗进小坑里,汇成一小洼。水不多,但带着生气。曲崽睁开眼,把那小洼水往潭壁的方向推。水沿着石缝往下渗,渗向最底层那个灰褐色壳甲的龟。
苏苏也爬到了潭底。
她趴在石台边上,壳甲上的绿光暴涨。粗粗的治疗线从壳甲缝隙里钻出来,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往潭壁上爬。爬向那些洞穴,爬向那些龟。
她从最底层开始。
第一根绿线钻进那只灰褐色壳甲龟的壳甲缝隙里。那只龟的脖子僵了一下,灰蒙蒙的眼睛里,那一点亮稍微亮了一点点。
苏苏没停。
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。绿线贴着潭壁往上爬,钻进每一只龟的壳甲缝隙里。从底层往上,一层一层地治。
曲崽趴在石台边,爪子按在小坑里,催着地母之泉。它地母之泉的量太小,治不了那么多。但它能稳住最底层那几只,不让它们断气。
苏苏的绿线不断释放。
她的壳甲上的绿光暗了一截,又亮了一截。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她在硬撑。曲崽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出声。它只是把爪子往小坑里按得更深,地母之泉渗得更急了些。
第一层龟的壳甲上,那些网纹开始松动了。
苏苏的治疗线把生机从壳甲缝隙里重新灌进去,那些龟的壳甲表面亮了一瞬。网纹被撑开了一条缝。
“凝霜!”曲崽喊。
凝霜从潭口往下爬,爬到中层,壳甲上的银纹暴涨。她贴着潭壁,银纹从壳面沉入潭壁的缝隙里,顺着那些网纹往阵眼渗。她用自己的神识,一根一根地剪。
网纹一条一条断掉。
断掉网纹的龟,壳甲上的灰白色印记慢慢暗下去。它们的脖子轻轻动了动,脑袋抬起来了一点。
苏苏继续释放绿线。
从底层到中层,从中层到上层。一层一层地治。她的壳甲上的绿光越来越暗,但她没有停。曲崽的地母之泉渗到哪,她的绿线就跟到哪。
那些龟慢慢动了。
先是最底层那只灰褐色壳甲的龟。它的壳甲裂缝里不再往外渗灰白色的液体了。它的脑袋慢慢抬起来,灰蒙蒙的眼睛里,那一点亮慢慢扩大,变成一小簇光。它的嘴巴动了动。
“你们……”
曲崽抬起头看它。
“我们不会走。”曲崽说。
那只龟的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死不了。”曲崽又重复了一遍。
那只龟的脑袋慢慢垂下去,贴在洞穴口的石头上。它的壳甲裂着,但裂缝里的液体停了。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一下,一下。
曲崽趴在石台边,爪子按在小坑里。地母之泉已经渗得差不多了,小坑里的水快干了。它把爪子往下抠,抠得更深,让地母之泉多渗一点。
苏苏趴在旁边,壳甲上的绿光快要看不见了。她的脑袋垂在前爪上,褐色的瞳孔发飘。但她还在放绿线。一根,一根,一根。
“苏苏。”
苏苏抬起脑袋。
“够了。”
苏苏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她又放了一根绿线出去。
曲崽没有再劝。它把地母之泉催得更急,陪着苏苏一起撑。
小落从潭口下来了。他用左手抠着石壁,一条手臂撑着,慢慢往下爬。他爬到中层,停在凝霜身边,看着那些龟的壳甲上的网纹一条一条断掉。
他没有说话。
雪儿从潭口探出脑袋,三条腿撑在潭边。她看着那些龟,看着那些壳甲上的网纹,看着曲崽和苏苏在潭底撑着。
她没有下去。她留在上面守着。
云琅也留在上面,单手撑着铁板,守在潭口。
蓁蓁从潭口下来了,爬到中层,壳甲抵着潭壁,守着苏苏。
曲崽的地母之泉终于干了。
小坑里的水渗完了,石台边只剩下一点湿痕。曲崽的爪子还在抠,但已经抠不出水了。它闭了闭眼,喘了一口气。
苏苏的绿线也停了。
她的壳甲上已经没有绿光了,褐色的瞳孔发飘,脑袋慢慢垂下去,贴在石台边上。
“阿爹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气,“喔……没力气了……”
曲崽爬过去,用脑袋碰了碰她的壳甲。
“够了。”
苏苏闭上眼,趴着不动了。她的呼吸很浅,很慢,但还在。
曲崽抬起头。
那些龟,从底层到中层,从中层到上层,都动了。它们的脑袋慢慢抬起来,灰蒙蒙的眼睛里,光一点点亮起来。最底层那只灰褐色壳甲的龟,它的壳甲裂口合拢了一些,裂缝里不再渗液体了。它的呼吸平稳了,一下,一下。
它慢慢张开嘴。
“你……”
曲崽看着它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只龟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……灰。”
曲崽点点头。
“阿灰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死不了。”
阿灰的嘴巴张了张。它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它的脑袋慢慢贴在洞穴口的石头上,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灰蒙蒙的眼睛里,那簇光没有灭。
曲崽抬起头,扫了一圈那些龟。
它记住了几个。
最底层那只叫阿灰,灰褐色壳甲,壳甲边缘碎了一半,左前爪缺了两截趾。
中层那只墨绿色壳甲的龟,左眼上有道白疤,壳甲边缘长着尖刺,趴在洞穴里,尾巴一直微微发抖。
上层有一只黄褐色壳甲的龟,壳甲上有一块暗紫色的斑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截断了的藤蔓,藤蔓早就干枯了,还缠在壳甲缝隙里。
还有一只黑灰色的龟,壳甲上有七道裂纹,裂纹排成一排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。它的下巴缺了一块,嘴合不拢,只能半张着。
曲崽把它们的样子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。
阿灰,灰褐色壳甲,缺趾。
白疤,墨绿色,左眼有疤。
藤蔓,黄褐色,脖子缠枯藤。
七道,黑灰色,壳甲七裂,缺下巴。
那个畜生来自尘遥大陆,忘忧谷。它七阶进了归墟。
曲崽的爪子按在石台上。
它记住了。
它抬起头,看着那些龟。
“你们被抽走的生机,我们替你们用了。你们被抽走的修为,我们替你们收了。”
它的声音在潭壁上撞了几撞。
“你们留在这里,动不了,走不远。顺着潭壁往上爬,爬到潭口。往那个方向走五百里,有一条通道。通道另一边是大本营。大本营里有个溶洞,溶洞中心有个白色水洼。水洼底下连着微弱的地母之泉,能养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路上遇到带绿线的异兽,基本都是苏苏治过的。问它们,它们会告诉你们怎么走。”
那些龟看着它。
阿灰的嘴巴张了张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帮我们?”
曲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。
它盯着阿灰,盯着白疤,盯着藤蔓,盯着七道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共同血仇……。”
阿灰沉默了一会儿。
它的壳甲碎了一半,左前爪缺了两趾,趴在石台边上,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曲崽。
“那我们呢?”
它的声音干涩,像风吹枯骨。
“我们何去何从?”
曲崽看着它。
“顺着潭壁往上爬,爬到潭口。往那个方向走五百里,有一条通道。通道另一边是大本营。大本营里有个溶洞,溶洞中心有个白色水洼,底下连着微弱的地母之泉,能养。你们到了那里,休整。顺便,帮我守着。护着那条通道。以后还会有别的龟需要走这条路。”
阿灰的嘴巴张了张。
“守着?”
“守通道。守洞穴。你们在那边休整,顺便帮我护着那条路。”
阿灰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“你信我们?”
“不信你们,就不救你们了。”
阿灰沉默了很久。
它慢慢转过头,对着潭里那些还在往上爬的龟,张开嘴。
“走。”
它的声音不大,但那些龟都听见了。
它们爬出洞穴,顺着潭壁往上爬,爬到潭口,趴在石头上。一只,两只,十只,百只。它们趴在石头上,脑袋都朝着曲崽指的方向。
阿灰最后看了曲崽一眼。
“替我们多撕几块肉。”
曲崽点头。
“好。”
阿灰转过身,带着那些龟,往通道的方向爬。它们爬得很慢,但一步一步,全都在动。百只龟,密密麻麻地趴在灰白色的石地上,像一片慢慢移动的石头。
直到最后一只龟的尾巴消失在视野里,曲崽才转过头。
“凝霜。”
凝霜从潭底爬上来,壳甲上的银纹亮着。
“这些符文里,攒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修为。那个畜生吸了这些龟的生机,灌进阵眼。阵眼一直存着。它进归墟之前,带不走,留在这里。”
曲崽的爪子按在石台上。
“现在,全部吸收。”
众人围过来。
蓁蓁趴在石台边,壳甲抵着石台。云琅单手撑着石壁,雪儿三条腿撑着身体,小落站在旁边,刀插在腰上。凝霜趴在石台中央,银纹从壳面沉进去。
曲崽趴在石台边上,爪子按在符文上。
符文里的生机,顺着它的爪子往上涌。六阶巅峰的气血翻涌得更猛,壳甲上的裂口彻底收拢,六阶巅峰往上顶,顶到七阶的门槛。
还差一点。
蓁蓁趴在旁边,壳甲抵着石台,银纹从壳面沉进去,吸收那些符文里的生机。她的壳甲上的裂口彻底合拢,六阶巅峰往上顶。
云琅、雪儿、小落,一个接一个。他们的气息在攀升,六阶巅峰往上顶,顶到七阶的门槛。
苏苏趴在旁边,壳甲上的绿光亮了一瞬。她的壳甲缝隙里,绿光重新亮起来。
曲崽盯着那些符文。
石台上的符文亮到极致,然后暗下去。那些生机全部涌出来,涌进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里。
曲崽的壳甲上爆出一层光。
六阶巅峰,冲破。
七阶。
七阶的气息翻涌着,往上顶,顶到七阶巅峰。
蓁蓁的壳甲上爆出一层光。云琅、雪儿、小落,一个接一个,全部爆出光。
七阶。
凝霜的壳甲上银纹暴涨,气息攀升到七阶巅峰。
苏苏趴在旁边,壳甲上的绿光亮得前所未有。她没到七阶,但她的绿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。
它们全员七阶。
曲崽七阶巅峰,凝霜七阶巅峰。
下一步,归墟。
曲崽走在最前面,爪子踩在碎石上,尾巴扫过地面。
它的脑子里,是那四个龟的样子。
阿灰。白疤。藤蔓。七道。
还有那个畜生的名字,它还不知道。
但它记得,尘遥大陆,忘忧谷。
它进归墟之后,第一件事。
先宰了那畜生。
给嘛嘛的那些惨烈,收点利息。
可它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,脚下忽然一空。
一股极强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。它眼前一黑,壳甲上的气血压不住了。七阶巅峰的力量在体内翻涌,顶得它浑身发烫。
凝霜的气息同时暴涨。
蓁蓁、云琅、雪儿、小落,一个接一个。七阶的气息全部冲破了什么。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,把它们全部扯住。
苏苏趴在蓁蓁壳甲上,壳甲上的绿光亮了一瞬,也跟着被扯住。
“阿爹!”
曲崽来不及回答。
眼前一片灰黑色的空旷,脚下是干裂的地面,头顶是低垂的灰云。远处有风声,有断断续续的喊杀声。
一个虚影站在它们面前。
跟凝霜一模一样。
雪白色的壳甲,冷白色的瞳孔,银色的纹路。但它的气势,比凝霜强横无数倍。
七阶巅峰的曲崽,在它面前,感觉自己像一粒沙子。
众人心里暗暗想——估计这就是归墟里面的九阶。
九阶的气势。
那虚影刚要开口。
凝霜抢先道:“在一起!别分散我们!不然死给你看!”
那虚影立即闭上了嘴,点了点头。
“呒~~~”
那个声音拖得很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贴着耳朵念的。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就是有人在你耳边故意拉长了嗓子哼了一声。
嘭。嘭。嘭。
三个人,四只龟,一个苏苏,全部猛然跌倒在地。
来不及呜呼哀哉地喊痛。
先打量四周。
灰黑色的天,低低地压着。
干裂的地面,裂口一条一条延伸出去,看不到边。头顶的云是灰的,厚重的,像压着一层铅。远处有风声,呼呼地刮,卷着碎石和沙砾。更远处,有断断续续的喊杀声,隔着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空旷。
枯寂。
死一样的枯寂。
曲崽从地上爬起来,抖了抖壳甲上的碎石。它抬头看了一圈,心里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这不是墟。
墟里还有林子,还有暗河,还有草地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全是灰黑色的石头,干裂的土地,低垂的云。远处有几道山脊线,是黑色的,像烧过的骨头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……”雪儿滚了两圈才爬起来,三条腿撑着身体,四蹄踏着碎石,骂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她。
凝霜站起来,壳甲上的银纹亮了一瞬,向外扩散,又暗下去。她的冷白色瞳孔缩了缩,银色的纹路在壳面上一闪一闪。
然后她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这个狗一样的疯子,真贱!”
曲崽忙问:“怎么了?是不是被阴了?”
凝霜点点头。
“是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潭底的水。
“这里距离屠玄肯定异常远。因为这部分归墟地图,我居然完全不知道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:“完全不知道?”
“彻底超出讯息掌控。”凝霜的银纹又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“我爹留的信息团里,归墟的地形只覆盖了一部分。我能给屠玄传的那部分地形图,都在我掌控范围内。可这里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灰黑色的天,看着干裂的地,看着远处黑色的山脊。
“这里,我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“搞不好我们永远见不到屠玄。因为这块,有可能是在无垠归墟的另一边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瞬。
小落把刀从腰上拔出来,又插回刀鞘。他的手很稳,指尖没有抖。苏苏之前给他治过的手臂已经长好了,气血贯通,握刀跟从前一样紧。
雪儿最快反应过来。
“难道她不怕你自杀?死给她看吗?那她不是也会消逝?!”
凝霜撇撇嘴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我在那里门口自杀,她就消失了。我在这里死了,只会被归墟吸收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它,就会成为,我……”
众人大惊。
都感觉毛骨悚然。
曲崽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:“不是,媳妇啊,你爹为啥想不开给你弄个这玩意儿?!”
凝霜一脸淡然。
“不算是。她也是我,我也是她。”
水芙蓉从后面挤过来,好奇道:“莫非你也是双生?一个蛋两个龟崽那样?”
凝霜翻了个白眼。
“瞎想什么呢!它是我的神魂意识一部分。我如果在门口,在墟,死了,它也死。但是如果我在这里死了,它就会吸收我的一切,完整的成为我。从肉体,从我爹看来,我还是我啊。只不过意识情感记忆不同。所以嘛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众人打了个寒噤。
雪儿吐槽:“啧啧啧,你这爹还真不靠谱……”
蓁蓁说:“靠谱的爹不会把自己唯一存活子嗣丢墟这样的地方……”
云琅站在旁边,单手撑着铁板,小声接了一句:“我要是以后有闺女,我肯定不这么干。”
几个雌性七嘴八舌开始吐槽初代玄武不是好爹。
曲崽听着,心里翻涌着。
它想起凝霜说过的话。初代玄武是创世神缔造的,镇守坍塌处,篡改了异兽问心镜。它是特殊个体。它的女儿,被丢在墟里八万年。八万年,凝霜一个人在溶洞里待着,守着石板,守着水洼,守着那海量的信息团。
它爹连个招呼都没打,就把她丢了。
曲崽的爪子收紧了一下。
它没说什么。但它把这事记下了。
苏苏一直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趴在蓁蓁壳甲上,小小的壳甲贴着蓁蓁的壳面,褐色的瞳孔镶着金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。等那边吐槽到了白热化,苏苏忽然抬头。
“阿爹。”
曲崽转头看她。
“你是屠玄主人,你应该能感应到具体方位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咻。
曲崽被一只手抓起来,举在空中。
一只手。
一只巨大的、粗糙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曲崽被举在半空,四肢乱挥,壳甲悬空,尾巴拼命甩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屠玄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老子的主人就是凶悍!这才多久,居然七阶!哈哈哈!”
他把曲崽举得更高,疯狂地晃。
“额,还是七阶巅峰了!啧啧啧!好!真好!哈哈哈哈!”
曲崽两眼发黑,四肢乱挥,壳甲在空中翻转。它的尾巴抽在屠玄的手臂上,屠玄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“老……老子……放我下来!!!”
屠玄还在笑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举着曲崽疯狂晃。
小落冲上来,左手一把抓住屠玄的手腕,硬生生把曲崽救下来。他把曲崽抱在怀里,怒视屠玄。
屠玄还在笑。
小落没开骂。
理智告诉他,人家屠玄,八阶。自己七阶。屠玄只是不能动曲崽,不代表不会整死自己。人家是九阶巅峰下来的底子,现在是八阶,真打起来,自己撑不过三招。
小落闭嘴了。
曲崽趴在他怀里,缓了半天才缓过来。两眼发黑,脑袋嗡嗡响,壳甲上的气血翻涌着,被晃得七荤八素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们进来了?”
屠玄乐呵呵的,脸上那种笑,像个孩子。
“除非灵魂契约的主人死了,不然不可能忽然彻底断联。我心里忽然一紧,感应不到魂契,第一反应是主人是不是遇到重大危险,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主人是何许人,额,龟,不可能那么轻易死,都走到这一步了,不可能的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“然后我坐下全心感应,忽然就感知到你与我在同一处。那肯定是进来归墟了。立即从四个方向狂奔千里,最后这个方向感应稍微强了一点点。老子就知道,主人你进来了。哈哈哈哈哈哈!”
说实在的,屠玄这样的顶级大佬,这样癫狂孩子气,真的没眼看。
二十万岁了。在外修到九阶,进墟厮杀十三万年,九阶巅峰,心气散了,封在阵法里。夺舍小沼狸差点死掉,换了躯壳去归墟,替曲崽探路。这样的老家伙,此刻笑得像个孩子。
但是,他高兴的理由,大家都懂得。
于是众人也热络地聊起来。
聊分开后的事。聊墟里的事。聊犬身巨鸟那一战。聊锥形水潭。聊那些龟。聊那些网纹。聊那些符文。聊那些被抽干的生机。
屠玄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双手抱在胸前,仔细聆听。他的眼睛看着曲崽,看着众人,看得很认真。他听到荣昌宁和巨鼠的时候,眉头动了一下。他听到凝霜吸收荣昌宁和巨鼠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听到曲崽吸收阵眼里的修为,全员七阶的时候,嘴角扯了一下。
等都安静下来,屠玄幽幽开口。
“我知道那畜生在哪里。”
曲崽猛地抬头。
“现在可能快九阶,甚至已经九阶了。”
曲崽一惊:“不是,九阶?那不是已经寂生境了吗?!”
凝霜和屠玄一起怪异地看着它。
“谁说九阶就能寂生境?”
对视一眼。
凝霜说:“我只知道不是这样。具体我还不清楚。”
于是屠玄开口道:“九阶到了之后,就要单独走了。那修行可比现在难万倍。而且就算天追着喂饭,它找不到钥匙,出不去,怎么蜕变到寂生境?!”
众人犹如听天书。
完全不解其意。
屠玄也不解释。因为这要经历到那一步才明白,怎样解释根本无法理解具体情况。
曲崽神采奕奕望向远方。
“很好。那说明这畜生肯定还在归墟。呵呵呵呵呵……”
它笑了半晌,又忽然扭头问:“等等啊,你刚说,九阶一到,单独走,什么意思?不能,墟,归墟,然后还有地方吧?!”
屠玄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不是。就是要单独走。”
曲崽百思不得其解,也就不深思。
反正,迟早到那一天,总会知道的。
它转过头,看着归墟灰黑色的天。
那个畜生,来自尘遥大陆,忘忧谷。
它还在归墟。
曲崽的爪子按在地面上。
它要找到它。
它要让它知道,什么叫疼。
曲崽的爪子在地面上抠了一下。
“屠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八阶,能感应到九阶的气息吗?”
屠玄摇头:“不能。这里太大了。我探了这么久,连一半都没摸清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那畜生大概在哪个方向?”
屠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最后一次感应到它,是在西边。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现在它可能已经换了地方。”
“西边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十万里,可能几百万里。”
曲崽的尾巴垂下来。
几十万里。几百万里。
它现在七阶巅峰,速度不慢。可归墟太大了。没有地图,没有方向。它要找一个人,就像在干草堆里找一根针。
可它必须找到。
嘛嘛等不起。
它进归墟,就是为了这个。
曲崽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往西走。”
众人看着它。
“先往西走。一边走一边找线索。屠玄,你跟我一起。你八阶,能感应到的范围比我广。凝霜,你继续解读归墟地形,能解读多少算多少。苏苏,你保留精力,不要随便浪费治疗线。其他人,保持警惕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走。”
它往西爬。
身后,是灰黑色的天,干裂的地,远处黑色的山脊线。更远处,是断断续续的喊杀声。
曲崽的尾巴扫过碎石地面,发出沙沙的响。
它的脑子里,只有一件事。
找到那个畜生。
把它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