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四十一分。医院七楼。
沈砚秋把米下了锅才想起姜没了。她翻了翻厨房小冰箱,空的。走廊尽头便利店的阿姨已经下班了。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冒热气的白粥,想了一下,没放姜。
手机搁在灶台边上,屏幕亮着。陆沉舟的消息停在八点十七分:"到车库了。十分钟。"
安安在床上半靠着枕头,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兔子,眼睛半睁半闭。刚才醒了一次说想喝粥,她应了,安安就又闭上了眼睛等。
她拿起手机翻到技术部小张下午发的火场芯片数据截图。图片放大之后是一串十六位的GPS坐标。她之前看过一眼没深究——当时注意力在别处。现在她把坐标抄在便签纸上,打开地图输入。
光标跳了。
位置落在城西老工业区,一栋废弃建筑的地下。她放大地图——建筑轮廓能辨认出来,是旧实验室的平面图。坐标对应的点位正好在旧实验室主厅的正下方。
天窗正下方。
她盯着那个点。
天窗从外面才能打开。第五个人从天窗进来,放火,走人。天窗正下方——是纵火者站的位置。也是芯片最后传输信号的位置。
手机震了。技术部小张:"沈总,芯片第二层数据解出来了。不是基因序列。是建筑结构图。标注了一个位置——地下三层。和GPS坐标重合。"
她回:"地下三层是什么?"
"旧实验室的设计图里没有地下三层。图纸上只画到地下二层。"
没有画到。不是没有。
"能查到施工记录吗?"
"在查。需要时间。"
她锁了屏幕。灶台上的粥开始冒大泡,米汤溢出来一点,她把火关小。
安安在床上动了一下。不是翻身的动法——是身体微微弓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。她走过去。
"安安?"
安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瞳孔比平时大一些,在灯光下没有正常收缩的反应。
"妈妈。"
"嗯。怎么了?"
"冷。"
病房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。她伸手摸安安的额头——烫的。
不是低烧。是突然升上来的热度。
她看了眼输液袋——还剩三分之一。输液管里的液体流速正常。不是输液反应。
安安的手攥紧了小兔子,指节发白。
"妈妈,手疼。"
她拿起安安的手看。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,像毛细血管在扩张。她把安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——烫的。不只是发烧。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。
Phase 2。
陆沉舟说过48小时。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她拿起手机拨陆沉舟。响了一声接了。
"安安发热了。手指尖发红。瞳孔散大。你说Phase 2是远程激活标记位点——这个速度正常吗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不应该这么快。标记位点激活需要介质。除非——"
"除非什么?"
"除非她体内已经有激活剂了。不是远程。是定时。"
定时。
有人提前把激活剂放进去了。什么时候?输液?雾化?还是更早——
她看了一眼输液袋。
"现在的输液是谁配的?"
"医院药房。但今天下午换过一次班。新来的管床护士配的。"
新来的管床护士。第56章那个嫌疑人。
"我让药房查配药记录。"陆沉舟说,"你先物理降温。冰敷额头和大血管。"
"好。"
她挂了电话。走到洗手间拿了一条湿毛巾,折成方块敷在安安额头上。安安闭着眼睛,睫毛在抖。
手机又震。周远山:"沈总,通风管道里那部手机的WiFi定位出来了。不是医院内部。是恒通冷链办公区的网络。"
恒通冷链。和今晚八点的回收计划同一个地方。
那部手机连的是恒通的网络。拍完七楼走廊之后——
"手机最后在线时间?"她回。
"七点五十三分。之后离线。"
七点五十三分。陆沉舟七点二十进的通道。手机在七点五十三分离线——正好是Phase 2激活的时间窗口。
有人在通道里用那部手机确认了什么。然后关了机。
她走到窗边。灶台上的粥还在小火上咕嘟着,米香飘过来。安安的呼吸变快了。
手机震。陆沉舟:"药房查了。今天下午三点的输液批次没问题。但四点那批——配药护士不是本院员工。借调手续是伪造的。"
四点。她在恒通办公地点。安安一个人在病房里。
"伪造的借调手续。"她打字的手有点抖。"谁签的?"
"签名是林芮的工号。"
林芮。维修工。工号M-0417。B2设备间。
林芮在设备间里。保安看着他。但通风管道的格栅被拆了。有人从管道进去拿了林芮的手机。用了林芮的工号伪造借调手续。让一个假护士给安安换了输液。
一条线。从头到尾一条线。
她蹲在安安床边。安安的手攥着她的手指,烫的。
"妈妈不走。"她说。
安安没回答。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得很大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高跟鞋。运动鞋。快的。
门禁响。绿灯。门开了。
陆沉舟走进来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外套拉链拉到顶,鼻尖冻得发红。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安安,然后看她。
"瞳孔。"他说。
"散了。"
他伸手翻开安安的眼皮看了一眼,又摸了摸安安的颈动脉。
"心率一百四。太快了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拔开盖子,用棉签蘸了蘸,涂在安安的人中穴上。
"薄荷醇。暂时刺激一下。撑不了多久。"
"药房那边——"
"我已经让人把今天所有批次的输液都封存了。换了新的。"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灶台上的粥正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。
"你煮的。"
"没放姜。"
他没接话。走到设备包旁边打开,拿出解码器插上电脑。
"芯片第二层的结构图。"他说,屏幕转向她,"地下三层。图纸上没有。但施工记录能查到——旧实验室是沈知远经手的。"
沈知远的旧实验室。
"他建的第三层。"
"对。没申报。没图纸。只有施工方知道。"
"施工方是谁?"
"恒通路17号。"
恒通冷链。
同一栋楼。四层小楼是地面部分。地下三层是没画在图纸上的部分。
"今晚你去的仓库——"
"在地下一层的上面。"他说,"B区7号库正下方就是地下二层。再往下挖一层就是第三层。"
她看着他。
"Phase 2的激活终端不在仓库。在下面。"
"下面有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两千万转进仁和医疗——仁和的法人是周远桥的远房亲戚。周远桥是零号载体。S-00-001。"
零号。一切的起点。
"安安的标记是从他身上来的。"她说。
"对。安安的基因被编辑植入了周远桥的标记。Phase 2的激活序列需要两个信号——终止码输入触发系统切换,然后主载体生物特征确认。今晚两个都满足了。"
"谁设计的这个系统?"
"沈知远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便签上写的是'沈知远留的最后一道锁'。但锁和钥匙是同一把——终止码是沈知远设的,Phase 2也是沈知远设的。他用终止码引你输入安安的基因数据,完成系统切换。"
"他在用我女儿做触发器。"
"对。"
她站在那里。灶台上的粥咕嘟了一声,米汤溢出来一点,沿着灶台边缘滴到地上。
"那他为什么留终止码?"
"因为他不想让顾言拿到载体。他想让载体留在自己人手里。"
"我们是他的人?"
"你是他女儿。安安是他外孙女。你告诉我——他在所有事情里有没有害过你们?"
她没说话。
安安在床上动了一下。手指松开了她的手,又攥紧。
"薄荷醇撑不了多久。"陆沉舟说,"必须去地下三层。找到Phase 2的主控端,手动终止。"
"安安不能去。"
"她不用去。主控端需要的是已经录入的生物特征。安安的基因数据已经在系统里了。我们只需要物理接触主控端。"
"物理接触。不是远程。"
"对。所以只要有人进去拔电源就行。"
"没那么简单。"
"没那么简单。但比远程激活不可逆要好。"
他关了电脑屏幕。走到安安床边看了一眼。
"心率一百五了。"
安安的脸开始泛红。不是发烧的红——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、不均匀的潮红,像毛细血管一张一张地张开。
她拿起手机。周远山还没回。她给小陈发:"查恒通冷链地下施工记录。所有能找到的。"
"在查。恒通路17号的建筑档案从区档案馆调出来了。有地下三层标注。用途写的是'备用冷库'。"
备用冷库。零下二十五度。和仓储区一样的温度。
"陆沉舟。"
"嗯。"
"地下三层标注用途是备用冷库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
"零号载体需要低温保存。"他说,"周远桥如果还在——"
"他还在?"
"林芮说周远桥是零号。零号不销毁。零号是母本。"
母本。所有S系列载体的基因源头。
"安安的基因是从他身上编辑出来的。他是活的样本库。"
她看着安安潮红的小脸。
"我们得去。"她说。
"今晚?"
"现在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然后看了一眼安安。
"保安留两个在门口。药房新输液挂上去之后我让人每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和心率。"
"好。"
她走到安安床边。安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瞳孔还是散的。
"妈妈去一下。"她说。
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粥。"
"回来喝。给你留着。"
她把安安的手放进被子里。转身去拿外套。
灶台上的粥还在小火上。她关了火,没盖盖子。米油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
她看了一眼那碗粥。
"回来喝。"她又说了一遍,不知道是对安安说还是对自己说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