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着山间凹凸不平的黄泥路往前行,山风裹着草木的腥气扑到脸上,我站在这片阔别多年的故土上,本以为心里只会剩下平静。可谁能想到,脚下每多走一步,那些埋在心底,以为早就被学堂的书本、城里的日子慢慢盖下去的旧事,竟一股脑翻涌上来。像一口尘封多年的老井,原本水面平静,轻轻一碰,浑浊的旧事便浮起,旧日受过的委屈,层层压迫的记忆,又清清楚楚撞进我的脑子里。
这村子看着没有大变,路边依旧长着杂乱的芭茅,田埂弯弯绕绕,老屋的土墙被风雨侵蚀,墙皮一块一块剥落。可我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,不敢高声说话的小姑娘了。我缓步往前走,目光不自觉落在不远处大姑家的院门。柴门半掩,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大姑。
她比我记忆里苍老太多。脊背深深佝偻着,像是常年背着千斤重物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头发大半白了,乱糟糟挽在脑后,几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。她手里捏着一根干稻草,慢悠悠搓着,眼神空洞,呆呆望着远处的山坳,没有一点光彩。听见脚步声,她才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,愣了许久,才勉强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算不上和善,只是麻木的、习惯性的客套。
我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她。早年的大姑,在村里算得上厉害人物。当年就是她,一遍一遍对着我爹娘念叨,女孩子读书无用,早点寻个婆家,收一笔彩礼,好补贴弟弟。逢年过节家族聚餐,她会板着脸呵斥我,女子不可上桌,要蹲在灶房角落里啃冷饭。从前我心里是恨她的,总觉得是她存心苛待我,处处为难。可此刻望着她这副苍老麻木的模样,心里那股烧了多年的火气,竟一点点凉下去。
她这一生,也是困在这大山的规矩里长大。自小听着女子要顺从、要顾家的训话,一辈子围着灶台、田地、儿女打转。她从未见过山外的世界,一辈子认定老理便是天经地义。她不是天生歹毒,只是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这样活,所有人都这样教她。她顺着这套旧习俗过日子,转头又用这套规矩,套在我的身上。想到这里,心口那处旧伤疤隐隐发疼,却不再生出想要争辩、想要斥责她的念头。
我轻轻朝她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没有上前攀谈。大姑也只是木然看着我,没有起身招呼,又低下头,继续搓手里的稻草,仿佛方才短暂的对视,不过是一阵风吹过,转瞬就忘。我慢慢挪开脚步,继续往前走,目光转向村子中央那座宽敞的老院落。
这院子是从前村里办红白喜事的地方,青石板铺的天井,两棵老樟树分立两边,枝叶繁茂。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拽回多年前,那年家里办酒席,亲戚乡邻齐聚一堂。男人都坐在天井正中的桌子旁,吃肉喝酒,高声闲谈。所有女眷,不管老少,一律挤在侧边偏屋,或是灶台边,饭菜都是男人挑剩下的,凉得快。那时候我年纪尚小,站在灶台门口,眼巴巴看着正厅的宴席,心里又委屈又不甘。大姑就在一旁推了我一把,压低声音训我:“女孩子家家,莫往正厅凑,不懂规矩。”
往日的画面鲜活地浮现在眼前,心口一阵发紧,旧伤疤又隐隐作痛。若是几年前,再回到这个院子,想起这番场景,我定然满心愤懑,牙根都要咬紧,满肚子委屈无处安放。可如今站在这里,心境全然不同。
我低头看着脚下被无数人踩得光滑的青石板,静静思索。当年围坐在正厅喝酒闲谈的男人,守着女子不能上桌的规矩;站在一旁看管女眷、恪守旧俗的妇人,也同样是这套规矩的受害者。他们从小被灌输这套道理,代代相传,人人都觉得本该如此。很多人并非本性邪恶,不是单单想要伤害我,只是困在旧时代、旧观念的牢笼里面,一辈子走不出来。他们看不见牢笼,反倒拼命维护困住自己的枷锁。
我沿着青石板慢慢踱步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。一路上,许许多多零碎的往事接连冒出来。小时候旁人私下嚼舌根,说女孩子读书是白费钱财;长辈轮番劝我放弃学业,早早嫁人;所有的好处都要留给弟弟,我所有的付出都被视作理所应当。一桩桩一件件,曾经压得我夜里辗转难眠,一想起来就满心酸涩愤怒。
从前我总以为,和解便是要去找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,同他们坐下来好好说话,原谅他们过往所有的言行。可待到真正重回故土,再次触碰这些旧日伤痕,我才慢慢明白过来。和解,从来不等于原谅所有伤害。那些委屈是真的,那些压迫也实实在在落在我的身上,我不必强迫自己笑着说一切都无所谓,强行抹去曾经受过的苦楚。
和解真正的意思,是不再让多年前的苦难,继续囚禁我的内心。过去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,若是我一直抱着愤恨不放,时时刻刻反复回想那些伤人的言语,那些难堪的场面,就等于任由当年的人和事,继续消耗如今的我。我拼尽全力读书,走出群山,不是为了一辈子困在旧日的伤痛里面,反复咀嚼苦难。
我走到老樟树下,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。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我的手背上,暖融融的。远处传来村里孩童嬉笑的声音,几个小姑娘背着书包,结伴跑过院子门口,嘴里说着学堂里学到的功课,声音清亮。换作从前,这般光景我只会暗自感慨,如今看着她们鲜活自在的模样,心底生出几分柔软。
我想起前些日子收到沈砚舟的书信,他信里写,大山里的观念正在一点点松动,可人心的转变向来缓慢。旧的习俗慢慢退去,但是深埋在人心里面的偏见,不会一下子彻底消散。重男轻女的念头,依旧藏在一部分人的心底,只是不再像早年那样,明目张胆地拿出来逼迫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转头一看,是隔壁家的阿妹。她约莫十三四岁,扎着简单的马尾,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。她看见我,脚步顿住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崇拜。她攥紧书包带子,犹豫片刻,才小声开口:“穗姐,我常听村里人说起你,我也想好好读书,以后走出大山看看。”
我望着她,心里微动,放缓语气:“好好读书,这条路不容易,但是只要你坚持,就能看见不一样的天地。”
阿妹抿着嘴唇,眼里闪着光,又小声问:“他们有时候会说,女孩子读再多书最后还是要嫁人,是真的吗?”
我轻轻摇头,认真看着她的眼睛:“读书不是为了避开婚嫁,读书是给你自己多一份选择权。往后的日子,要怎么走,由你自己拿主意,不必全听旁人安排。”
阿妹听完,重重点头,脸上的胆怯少了几分,像是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她又同我说了两句学堂的琐事,才挥挥手,跑远了。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里感慨万千。当年的我,无人引路,独自在非议和压力里面挣扎。如今像阿妹这样的小姑娘,已经敢直白说出读书的心愿。
只是我也清楚,前路依旧有阻碍。阿妹回家之后,说不定依旧会听见长辈念叨女孩子读书无用。旧观念不会一夜消散,人心的进化,本就是缓慢又反复的过程。
我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这处老院落。当年在这里承受的难堪还记在心里,可那份灼烧心底的怒火,已经消散大半。我不再渴望旧日那些长辈能够认错,也不再期盼他们能够理解我当年的坚持。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见识里面,强求他们醒悟,不过是徒劳。
我缓步离开老院子,顺着原路往家走。一路上遇见几个乡里人,当年他们最爱扎堆议论我的是非,如今碰面,客客气气同我打招呼,态度疏离又礼貌。换作从前,我会觉得别扭,心里提防着他们。现在我明白,这疏离也是一种变化。他们不再随意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,不敢随意编排我的流言。
回到家中,爹娘依旧忍不住提起弟弟往后成家的事情,话里话外,还是隐隐盼着我多帮衬。只是这一回,他们的语气软了许多,不再像从前那样强硬逼迫,见我平静摇头,也没有立刻大声斥责我忘本。
夜里,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。窗外山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我睁着眼,回想这一天所有见闻。旧日的伤痕还在,不会彻底消失,可它再也不能牢牢捆住我的心神。我接纳所有过往,接纳曾经的委屈与苦难,接纳这片土地既有顽固的旧烙印,也慢慢生出新生的希望。
和解,是放过我自己。仇恨和怨怼如同沉重的枷锁,若是一直背负,无论走多远,依旧困在旧日的牢笼。如今我愿意放下这份消耗,不是抹去伤痛,而是带着过往的记忆继续往前走。吃过的苦,受过的委屈,都化作支撑我站稳脚跟的力量,而不是困住我的囚笼。
我闭上双眼,心里一片安稳。旧的伤痕还在,但它不再疼痛刺骨。明日,我还要继续往前走,守好自己的人生,也静静看着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,慢慢发生新的变化。只是我心里清楚,和解不是终点,往后的岁月里,偶尔旧事翻涌,心绪难免再起波澜,但我已经有足够的底气,从容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