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指扣住尉缭染血臂膀。
嬴政动作干脆,没有半分迟疑。
千钧之计,早已在心底推演万遍。
他低喝一声,榨尽体内最后一丝气力。
身躯如满弦硬弓,骤然发力,将重伤脱力的尉缭硬生生拽起。
就是此刻。
意念如奔雷,直贯识海。
与温润轮转的玄鉴祖玉,瞬间同频共振。
一缕无形无光的诡异力量骤然铺开。
覆裹嬴政、尉缭二人周身。
无坚硬护罩质感。
反倒像坠入一片浓稠温暖的黑暗水银。
隔绝声光,隐匿气息,抹平一切存在痕迹。
世间所有感知、窥探、法则捕捉,尽数失效。
与此同时。
嬴政意念化针,精准刺骨。
直指方才规则对冲留下的那道发丝裂隙。
万分之一刹那的漏洞,转瞬即逝。
他抓住了。
没有炸裂轰鸣,没有天地异象。
灵觉深处,只响起一声极轻的闷噗。
像锋锐刺穿厚布,穿隙即合。
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不是躯体翻滚,是整个感知层面被强行滑移。
祖玉之力化作一尾幽暗游鱼,滑不留手。
借着裂隙弥合前的极致空窗,以逆规之道,硬生生挤出禁制牢笼。
全程快逾电光石火。
不触发反噬,不引动能量回卷。
悄无声息,仿若两人从未身处禁域。
眩晕潮起潮落。
双脚踏上坚实震颤的石阶。
凛冽冰冷的空气裹挟一丝余热,涌入肺腑。
嬴政身形微踉跄,即刻稳立。
松手的瞬间,尉缭无力靠上通道石壁,压抑闷哼出声。
两人已然立身——
光壁之外,螺旋阶梯通道之中。
抬眼所见,纵使嬴政见惯天地诡变、生死绝境,瞳孔亦骤然微缩。
记忆里碎石崩落、乱流肆虐、摇摇欲坠的危梯。
此刻彻底变貌。
不是平息,是被强行熨平、定格、凝固。
残破阶梯边缘,覆上一层双色流光能量膜。
暗金淡金交织流转,光滑如镜,倒映中央那座巨大的圆柱形力场。
通道四壁,布满活体般的玄奥纹路。
那不是人为镌刻。
是人道浩然与仙道高远,两股极致力量千万次厮杀对冲,留在石壁上的法则疤痕。
明暗交替,此消彼长。
每一缕纹路颤动,都裹挟足以倾覆万物的规则威压。
触之即灾。
通道正中,巨型双色力场静静悬立。
不再狂暴震颤。
流光有序,壁垒凝厚,坚不可摧。
透过澄澈光壁,内里景象一览无余。
淡金魔神般的仙将本体,孑然一身,立在阵心。
方才困死两人的绝禁牢笼。
转瞬,成了他的瓮中死地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尉缭剧烈呛咳,伤口撕裂剧痛蔓延全身。
半边衣袍浸透猩红,面色惨白如枯纸。
银眸数据流微弱将熄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他望着阵心被困的仙将,又艰难抬眼望向阶梯上下幽深的明暗交界。
嗓音嘶哑破碎,藏着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。
“陛下……我们……出来了?”
嬴政背靠冰冷石壁。
承受着壁面纹路连绵不绝的法则悸动。
吐出一口腥浊浊气。
内腑翻涌剧痛,浑身脱力虚软。
脊梁依旧挺得笔直,如山如岳。
“出来了。”
语声沙哑,沉稳笃定。
话音落定的一瞬。
阵内,惊变陡生!
仙将那双囊括星辰、冰封万古的眼眸,骤然睁开。
不观阵内牢笼。
两道金锐如剑的目光,穿透厚重光壁,跨越法则阻隔。
死死钉在通道之中,气息尚未稳落的嬴政身上。
万年不变的漠然面容,第一次裂开缝隙。
掠过一抹清晰至极的错愕。
他神识覆压全域,微米可察。
方才规则对冲产生的刹那裂隙,他尽收眼底。
那一缕微弱人道气息的钻动,他亦有所感。
只是太过渺小,太过卑微。
在他眼中,不过是蝼蚁垂死的无谓挣扎。
裂隙转瞬即合,绝无逃生可能。
他万万未料。
那一缕看似微不足道的挣扎里。
竟藏着金蝉脱壳、瞒天过海的诡道!
竟真的让两个人族蝼蚁,从他亲手锁死的绝禁之地,遁逃而出!
错愕,转瞬即逝。
取而代之的,是源自仙道本源尊严被践踏的滔天暴怒。
沉寂万载的火山,轰然喷发!
“蝼蚁……安敢!!!”
压抑至极的低吼震荡整座通道。
仙光骤然失控暴涨。
不再是针对性攻杀,不再留力控势。
是纯粹的本源宣泄,是至高仙道被冒犯的极致狂怒。
巨掌、光矛、碎星雷球,漫天倾泻。
狂风暴雨般轰向嬴政方才遁逃的壁面区域。
他要打碎痕迹,抹平裂隙,将那片空间彻底碾成规则齑粉。
晚矣。
裂隙早已湮灭,漏洞不复存在。
更致命的变数,已然成型。
嬴政这个人道变量彻底离体脱出。
原本濒临崩毁的禁制力场,失去了唯一的失衡诱因。
仙将狂暴的仙道本源轰击,非但没能破阵。
反倒如催化剂一般,强行镇压紊乱能量。
将双色对冲的狂暴力量,硬生生压入一种全新的、自锁式动态平衡。
炸裂的仙力,大半被光壁吞噬转化。
化作维系禁制稳固的养料。
通道之中,两人冷眼旁观。
狂暴轰击之下,巨型力场非但未碎。
反倒愈发凝实、厚重、稳固。
壁面流光加速运转,纹路清晰鲜活,牢不可破。
“陛下。”
尉缭捂住重创伤口,忍痛沉声解析。
“我们脱出,变量清零。”
“他的暴怒强攻,反倒成全了禁制自锁。”
“如今他自困阵中,攻守倒置,短时间绝无破局可能。”
嬴政颔首,目光冷彻。
扫过阵心徒劳狂暴的仙将,即刻移开视线。
落向上方层层延伸、通往地面的幽暗阶梯。
此地绝非久留之地。
平衡是暂时的。
仙将底蕴深不可测,后手难料。
尉缭重伤,自身力竭。
必须即刻撤离,寻地休整。
他强提残存气力,欲扶尉缭登阶上行。
脚步将抬未抬。
怀中,骤然传来一声深沉悸动。
“嗡——”
鸣响源自血脉,源自本源。
灼热滚烫,直击神魂。
是玄鉴祖玉!
非危机预警。
是极致热切的牵引与共鸣。
如孤星遇轨,如归鸟见林。
精准锁定——左侧通道石壁。
嬴政骤然转头,目光如电。
方才只余法则纹路的壁面。
在双色力场的柔光映照下。
无数线条自行流转、重组、勾勒。
一幅古朴扭曲、沧桑厚重的隐晦图案,缓缓现世。
初看如纹路杂乱堆砌。
细观则藏天地轨迹,隐星象坐标。
目光触及图案的刹那。
嬴政识海深处,沉睡的帝辛意志碎片剧烈震颤。
模糊的星空坐标碎片被尽数引动。
与石壁图案形成完美共振。
同源,同根,同源!
是这里!
祖玉指引,帝辛共鸣。
双重佐证,绝无差错。
“陛下?”
尉缭敏锐察觉异常,顺势望去,眸生疑惑。
嬴政未答。
后背骤然爬上一缕刺骨寒意。
阵内,漫天狂暴轰击,骤然停歇。
喧嚣尽消,死寂陡临。
仙将立身阵心,敛尽一身狂躁仙光。
琉璃金辉覆体,隔绝万物,冰冷深邃。
暴怒尽数褪去。
只剩居高临下的审视,与洞悉一切的漠然危殆。
下一瞬。
他缓缓盘膝,端坐阵心。
抬手,从仙光氤氲之间,取出一物。
残破令旗,赫然现世。
青铜底色,边缘焦黑卷曲。
旗面破损过半,仅剩三分之一残片。
古朴仙纹暗淡褪色,丝丝缕缕的至高仙道本源,缓缓逸散。
他将残旗平放膝上,双手虚按旗杆。
眼帘低垂,唇齿轻启。
晦涩古老的吟诵声,缓缓流淌而出。
非当世言语,含太古道韵。
不震耳,却穿透虚实,直撼神魂规则。
残旗无风自动,微微震颤。
黯淡仙纹随吟诵次第亮起。
一缕极致古老、至高无上的仙道气息,缓缓复苏。
通道石壁的隐秘图腾。
阵心复苏的残破仙旗。
一暗一明,一人一迹。
天地局势,于无声处,悄然剧变。
嬴政目光在石壁图腾稍作停留。
缓缓落回阵心那尊垂眸吟诵的仙将身上。
他清晰感知。
石壁上的古老图案,正随着太古咒文的起伏。
明暗明灭,微不可察地悄然变幻。
新的棋局,已然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