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进窗纸的时候,肖瑶正把外袍往身上套。
袖口那道油渍还在,昨天蹭的鸡腿油,没来得及换。她瞥了一眼,算了,又不是去相亲,穿得再整齐也有人看不顺眼。
玉简捏在手里,温了半宿,早没了凉气。她拎起腰间罗盘晃了晃,铜链子发出几声轻响,像拨了下算盘珠子。这玩意儿沉甸甸的,挂久了肩头压出一道浅痕,但她懒得摘——别人看着是古董挂件,其实谁也不知道它多能耐。
推开石门,外面雾还没散尽,扫地的弟子已经吭哧吭哧干上了。竹枝扫过青石板,沙沙作响,听着倒比昨夜修炼时还安静些。
她沿着主道往大殿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昨晚一口气把灵力坐实了,现在四肢百骸都跟新擦过的刀似的,亮堂、利索。流言蜚语?早被她炼进浊气里排出去了。
可刚拐过照壁,就有股视线黏上来。
不是盯着脸看的那种,是斜后方三四丈远,树影底下站着两个穿灰袍的弟子,一边假装整理袖袋,一边拿眼角扫她。见她回头,立马低头翻东西,动作整齐得像练过。
肖瑶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才几天啊,连暗中观察都开始组团了?
她继续往前,路过一处回廊转角,又撞上另一个“巧合”。一个捧着文书的执事迎面走来,差点撞上,嘴里说着“失礼”,脚底下却不动,硬生生卡住通道三息时间,才侧身让开。
她眉梢一挑,也没说话。
等走到大殿前广场,人就更多了。
原本亲传弟子领资源都是走东侧偏门直通执事堂,今天却被临时拦下,说流程改了,统一在正殿台阶前排队登记。队伍拉得老长,全是些平日根本轮不上优先的外门和杂役,一个个还站得特别认真。
她站在队尾,没动。
身后有低语飘过来:“听说她本来能领双份月供……”“嘘!小点声。”“可名单上没她名字,估计被压下了。”
肖瑶听着,手指轻轻敲了敲玉简边缘。
她倒是不急。掌门亲传的身份摆在这儿,少得了东西,少不了规矩。真把她该拿的扣了,明天就能闹到长老会上去。但她不想当那个跳脚的人,至少现在不想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薄了些,太阳快出来了。风从山口吹进来,带着点晨露味儿,还有隐约的药香——那是灵髓池的方向。每月初五发放亲传弟子专属补给,灵髓、凝气丹、星纹纸这些,都在那边库房封存着。
她原本打算领完玉简就去藏经阁看看有没有《星轨初解》的残卷,现在看来,得先把这些破事理清楚。
正想着,一张符纸突然贴到眼前。
是用灵力轻轻推过来的,悬在半空,像片叶子飘着。她伸手一抓,符纸入手微温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巳时三刻,松风亭,共议资源配额事。望勿却。”
没有署名,但用了宗门内部传讯专用的黄麻符,这种纸只有各院执事才有配额。
她把符纸翻来一看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西峰李师叔敬邀”。
呵。
她冷笑一声,把符纸塞进袖子里。
李师叔?凌霄宗哪来的西峰李师叔?要么是冒名,要么就是某个派系借老头名义拉人站队。
还没收好符纸,第二张又来了。
这次是从墙头飞下来的,夹在一片竹叶里,落她肩头。打开一看,字迹潦草:“若愿共享北岭采药权,灵髓可照常发放。”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山形图,标了个红点。
她看了两秒,直接把竹叶卷吧卷吧塞嘴里嚼了两下,呸地吐出去。
“谁家孩子写情书这么难看。”
第三张最绝,是个传音符,飞到耳边自动炸开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信任何一方,你只需要知道——有人想让你拿不到东西。”
说完就灭了,连余音都没留。
肖瑶站那儿,愣了两息。
然后她摸了摸耳朵,嘀咕:“这年头连当个炮灰都要抢着拉票了?”
她没再往前挪步,反而退到边上一棵老槐树下站着,背靠着树干,目光扫过整个广场。
那些看似无意围在通道口的弟子,眼神飘忽;几个来回踱步的执事,手里文书翻得飞快,却始终没写下半个字;台阶上负责登记的小吏,每次有人报上亲传身份,笔尖就要顿一下。
明面上一切如常,可空气里那股劲儿不对了。
像是锅快烧开的水,表面还平静,底下早就咕嘟冒泡。
她忽然想起盲眼老者临走前说的话:“等你进了大门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”
当时她以为是指神族,现在看,搞不好说的是自家人。
她掏出玉简,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。
不是求助,也不是催动什么功能,纯粹是习惯性动作——就像饿了摸荷包,冷了搓手一样自然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罗盘微微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立刻收手,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铜盘。
不该有反应的。她没注入灵力,也没启动预知,这玩意儿平时安静得像个死物,今天怎么自己醒了?
她皱了下眉,没深想,先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眼下更麻烦的是眼前这摊事。
她重新看向队伍前方,忽然扬声问:“请问执事,亲传弟子领取功法玉简,是不是应该走绿色通道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登记小吏抬起头,脸色变了变:“呃……今日特殊安排,所有人均需在此等候统一流程处理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就是说,掌门亲传和其他外门一样排队?”
“这个……是临时调整,请理解。”
“理解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那我能不能问一句,这‘临时’,能临时到什么时候?”
没人答话。
旁边一个穿蓝衫的弟子忍不住插嘴:“人家是掌门亲自收的,怎么能跟我们排一块儿?不公平!”
话音未落,他旁边那人赶紧拉他袖子,低声骂了句“闭嘴”。
肖瑶看着这一幕,心里更明白了。
这不是针对她一个人,这是有人想借她的事,把整个资源分配体系搅乱。
她没再争,转身离开队伍,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包蜜饯花生,剥了一颗扔进嘴里。
甜中带咸,还挺香。
她一边嗑着,一边看着眼前这场戏慢慢演下去。
巳时将至,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洒在大殿金顶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眯着眼,望着主峰之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宗门旗帜,旗面上“凌霄”二字被风吹得绷直。
这地方以前听上去挺仙的,现在看,也不过是个大点的坊市罢了。
有人想分肉,有人想独吞,有人想趁乱捞一把。
而她呢?
她现在啥都没拿到,连功法玉简都还在别人手里攥着。
只要她站在这儿,不走、不退、不低头,有些人就会睡不着觉。
她嚼完最后一颗花生,把纸包揉成一团,弹指甩进旁边的竹篓。
然后起身,整了整衣袖,朝执事堂方向走去。
她是去递交正式申领文书的。
掌门亲传弟子享有的资源配额,写在宗门律例第三章第九条,白纸黑字,不归哪个执事说了算。
她走到堂口,取出一张空白符纸,蘸墨提笔,写下自己的姓名、身份、应得物品清单,末尾盖上昨日刚领的弟子印鉴。
递进去的时候,接符的执事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她只说了一句:“待核验后发放,我等着。”
转身就走。
这一趟走下来,某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。
回到听松阁的路上,她在藏经阁外停了一下。
两个低阶弟子蹲在台阶下啃饼,一边吃一边聊。
“听说她这次拿不到月供灵髓了。”
“早晚要站队,谁还能真独善其身?”
她听着,没停下,也没回头。
只是在经过两人身边时,顺手从袖中滑出一张符纸,轻轻落在地上。
那是之前那张写着“西峰李师叔”的邀请符。
风吹过,纸角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其实是她刚才用指甲悄悄刻上去的:
“查查是谁在冒用长老名义。”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轻快了些。
屋檐上的瓦猫望着她的背影,嘴巴咧着,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