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所的医生检查完后,松了口气:“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动了胎气,这几天好好躺着,别累着。”
季远舟连连点头,扶着陈雪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她靠在他肩上,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“吓死我了,”她小声说。
“以后不许硬撑了,”他握着她的手,“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说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往他身上靠了靠。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,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掉,公鸡开始打鸣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回到家,父亲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院子里等他们。看见陈雪宁,他点了点头:“没事就好。”
“爸,让您担心了,”季远舟说。
“没事就好,”父亲又说了一遍,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顿了顿,“雪宁这几天的饭我来做,你好好歇着。”
陈雪宁眼眶一红:“爸,不用……”
“听我的,”父亲摆摆手,“你好好躺着,别的事情别管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父亲真的包揽了做饭的活儿。季远舟要帮忙,被他赶到一边:“你去看着店,这里不用你。”
店里生意照常,但季远舟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他发现父亲变得有点奇怪——不是那种关心则乱的奇怪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父亲还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拳,这一点没变。但打完拳之后,他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去厨房做饭,而是会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站一会儿。起初季远舟没在意,以为他在活动筋骨。
直到第三天早上,他从屋里出来,经过院子的时候,看见父亲正站在东墙根那里。那里摆着母亲的照片,是那种老式的黑边框,镶在镜框里,母亲笑着,眼神温柔。
父亲的手垂在身侧,嘴唇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季远舟停住脚步,想听清楚。但父亲像是察觉了什么,突然转过身来,看见是他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。
“你起来了,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“雪宁醒了吗?”
“还没,让她多睡会儿,”季远舟说,“爸,您刚才……”
“没什么,”父亲打断他,“活动活动筋骨,你快去开店门吧。”
说完,父亲转身进了厨房,背影看起来有点僵硬。季远舟站在原地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开始留心观察父亲。这一观察不要紧,他发现父亲越来越多的异常。
比如,父亲吃完晚饭后不像以前那样出门遛弯,而是坐在院子里发呆。有时候是坐在槐树下,有时候是坐在母亲的照片前,就那么坐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比如,父亲会突然对着母亲的照片说话。有一次他从书房门口经过,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桂枝,你要是在天有灵,就保佑他们母子平安……”声音很低,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脆弱。
比如,父亲会盯着他的肚子看得出神。有一次他端着一碗鸡汤给陈雪宁喝,父亲站在门口,眼神在他肚子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季远舟想问,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怕一问,父亲又会像以前那样沉默,或者干脆转身走开。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,比直接告诉他更让他难受。
晚上吃完饭,父亲突然叫住他:“远舟,你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你妈临走前有什么放不下的?”
他愣了一下,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这段时间以来,父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母亲,今天这是怎么了?
“我……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实话,他想过,但每次一想,心里就难受得厉害,所以后来干脆不想了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、犹豫和某种决心的复杂眼神,看得他心里突然紧了一下。
“你妈走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”父亲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“她有很多话想对你说,但一直没说出口。”
季远舟愣住了。他想问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父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转过身,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儿子一眼:“早点休息吧,这几天照顾好雪宁。”
说完,父亲推开门进去了。屋子里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轻微的咳嗽声,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季远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母亲到底想说什么?为什么父亲现在突然提起这个?
他想起母亲的照片,想起那些年父亲对他的隐瞒,想起王婆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木盒里那张可疑的新纸片。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连成了一条线,而线的尽头,是他没有勇气面对的真相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身边的陈雪宁已经睡着了,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,呼吸均匀而平稳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心里想的全是父亲刚才说的话。
“她有很多话想对你说,但一直没说出口。”
母亲到底想说什么?是想告诉他什么秘密,还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?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让父亲说出来?
他想问父亲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好几年了,每次想问都会被父亲岔开。这次,父亲主动提起,是不是意味着终于肯告诉他了?
窗外传来几声虫鸣,夜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。季远舟翻了个身,把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。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,那是他的孩子,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新的牵绊。
等孩子出生后,他一定要找父亲问清楚。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,最后变成了一种坚定的决心。
月光渐渐淡了,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,而有些事情,是时候该弄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