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正好,季远舟从阁楼的木箱里取出那匹绣品。
燕子已经基本成型,只差最后几针翅膀。丝线还是母亲当年选的颜色,淡淡的青,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。几年没碰,绣品保存得很好,只是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黄。
他坐在窗前,针捏在手里,却迟迟没有下针。
“怎么了?”陈雪宁挺着肚子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没什么,”他接过杯子,“就是有点不敢下针。”
她笑了笑,在他旁边坐下:“妈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,肯定心疼。”
“心疼什么?”
“心疼她儿子连针都不会拿。”
他没接话,低头看着绣品。那只燕子向着南方飞去,旁边是盛开的梅花——那是他名字里的“舟”,母亲把对他的思念都缝进了布里。
“你还记得妈当年绣花的样子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,”他点点头,“小时候总看见她坐在灯下,一绣就是大半夜。我那时候不懂事,觉得那有什么好玩的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妈在用她的方式说话。”
陈雪宁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下针了。
第一针就歪了。
他皱皱眉,拆掉重来。第二针还是歪。第三针更歪。他有点烦躁,手指被扎出血点子,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歇会儿吧,”她又说。
“就快好了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越来越急。很多针法他已经忘了,针脚歪歪扭扭的,完全没有母亲当年的行云流水。他一遍遍拆掉重来,手指上的血点子越来越多。
隔壁传来陈雪宁的声音:“远舟,歇会儿吧,别太累了。”
“就快好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他终于绣完了最后几针。两只翅膀基本对称,虽然不如母亲的手艺,但至少能看了。他松了口气,把绣品举到眼前,仔细端详。
那只燕子向着南方飞去,像是归心似箭的游子。旁边是盛开的梅花,冰天雪地里开得热烈。母亲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缝进了这匹布里——只是从来没机会交给他。
晚上,他把绣品拿给陈雪宁看。
“这是妈留给你的?”她问。
他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。“我想把它修补好,”他说,“这是妈的心愿,也是我的心愿。”
她握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支持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头柜上。他起身想把绣品收好,忽然发现绣品的夹层里有东西鼓起来一块。
他愣了一下,用手指轻轻摩挲——里面确实藏着什么东西。
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小心翼翼地打开夹层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对折的字条。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母亲。照片里的他大概五六岁,坐在母亲的腿上,母子俩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,但保存得很好,显然被人精心呵护过。
他打开字条,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:
“给我远舟,妈妈永远以你为荣。”
看到这行字,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。原来母亲一直以他为荣,哪怕他后来失败了,在母亲心里他还是那个最棒的儿子。
他拿着字条的手开始颤抖。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——
但是母亲为什么没有把这份礼物交给他?既然写了这张字条,为什么直到去世都没说?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母亲的死,可能不是那么简单。
他想起父亲最近的异常——对着母亲的遗像说话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他想起王婆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阁楼木箱里那张可疑的检查单,想起父亲多年来对母亲去世真相的回避。
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连成了一条线,而线的尽头,是他不敢面对的真相。
陈雪宁醒来,看见他坐在床边发呆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他赶紧擦干眼泪,“睡吧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只是往里面挪了挪,给他腾出位置。他躺下来,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,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掉,公鸡开始打鸣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,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等孩子出生后,他一定要找父亲问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