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季远舟却无心感受这份温暖。那张字条已经被他折得起了毛边，放在口袋里好几天了。
陈雪宁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这两天怎么了？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事，”他摇摇头，“可能就是没睡好。”
她没再问什么，只是转身进了厨房。这样的对话最近经常发生，两个人都习惯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季远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父亲在菜园里忙活的身影。那个背影比去年又瘦了一圈，弯着腰给茄子浇水，动作缓慢而认真。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样子，也是这样每天在菜园里忙碌，只是从来不说自己累。
是该问清楚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朝菜园走去。脚下的青石板还是小时候那样坑坑洼洼的，他差点被绊了一跤。
“爸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，“您忙完了没有？我想跟您说点事。”
季德厚直起腰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啥事？”
“我想问问您，我妈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走的？”
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。他弯下腰去捡，半天没抬起头来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季远舟把字条拿出来，展开，递给父亲，“我在妈的绣品里找到这个。我想知道，我妈临走前到底想对我说什么？”
父亲接过字条，手在颤抖。那张纸已经泛黄，边角都磨破了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——“给我远舟，妈妈永远以你为荣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菜园里的茄子叶子上有露水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远处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远远传来，听不太真切。
“你妈……”父亲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她是累病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和当年一样。
“爸，”季远舟看着父亲的眼睛，“您告诉我实话，我妈到底是怎么走的？我已经长大了，有权利知道真相。”
父亲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是痛苦，是挣扎，还是释然？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好，”父亲把字条折好，还给他，“但是远舟，你得答应我，听完之后不要激动。”
季远舟点了点头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他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？为什么要隐瞒？临走前想对他说什么？这些问题堵在嗓子眼，却一个都说不出来。
父亲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看向菜园的方向。那里种着几棵辣椒，长得不高，但结了不少红红的果子。那是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吃的。
“你妈她……”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，“不是累病的。”
季远舟屏住呼吸，等待下文。
“她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厨房那边传来陈雪宁的声音：“远舟，进来吃饭了！”
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季德厚转过身，看了儿子一眼：“先吃饭吧，吃完再说。”
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。季远舟夹着筷子，面前的白菜豆腐一口都没动。陈雪宁给他盛了碗汤，他也没接。碗里的汤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。
吃完饭，季德厚说要出去买点东西，背着手出了门。季远舟站在门口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知道父亲不是去买东西。老头子是躲出去了，就像以前每次提到母亲的话题时一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父亲已经开了口，眼看就要说出真相了，却被那声吃饭打断。就像是一扇门刚刚推开一条缝，又被人从外面关上了。
陈雪宁挺着肚子走到他身边：“你爸呢？”
“出去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你们俩刚才在菜园里说什么？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把字条的事情告诉了她。包括他的猜测，母亲的死可能另有隐情。
她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问清楚，”她握住他的手，“不管是什么真相，我都在你身边。”
她的手心温热，带着孕期特有的温度。季远舟反握住她，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。那是他的孩子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新的牵绊。
下午，父亲回来了，买了一包盐。两个人坐在堂屋里，谁也没有提上午的事。电视里在播新闻，说的是南方发大水的事情。画面上全是洪水，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“爸，”季远舟终于开口，“您上午想说什么？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起身把电视关掉。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“远舟，”父亲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真的想知道你妈是怎么走的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好，”父亲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，“明天吧。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，到了那儿，我全部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先别问，”父亲摆摆手，“你只需要答应我，到时候不要激动。”
季远舟点点头，看着父亲回屋的背影。门关上的时候，他听见挂钟敲了三下，下午三点整。
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那扇门终于要打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