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季远舟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听着身边陈雪宁均匀的呼吸声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。那是去年漏雨留下的痕迹，父亲说要修，一直没修。
门外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，接着是脚步声，慢慢远去。季远舟知道，父亲醒了。他翻了个身，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“几点了？”陈雪宁模模糊糊地问。
“天刚亮，你再睡会儿。”他轻声说。
她应了一声，又睡着了。季远舟轻轻起床，穿好衣服，打开门。院子里，父亲已经站在门口，背着手，像是在等他。
“爸。”季远舟叫了一声。
“起来了？”父亲看了他一眼，“去洗把脸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父亲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季远舟听得出里面藏着什么。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——每次父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时候，就会用这种假装轻松的语调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。清晨的巷子很安静，青石板上带着露水，空气里飘着槐花香。远处传来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，香气顺着风飘过来。
父亲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如以前稳了。季远舟想上去扶他，又没动。他们就这样沉默着，一直走到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。
“爸，去哪儿？”
父亲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过了槐树，是一条小路，通往城外的方向。季远舟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条路，是去墓地的。
他没再问，只是跟着。父子俩一前一后，走过田野，走过水塘，走过那片他们以前经常放牛的草地。太阳渐渐升起来，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墓地在山脚下，一排排石碑整齐地立着。父亲的脚步在母亲的墓前停下来，弯下腰，把那束野花放在碑前。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白色小野花，每年清明，父亲都会来采。
“你还记得你妈喜欢什么花吗？”父亲突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季远舟喉咙发紧。
父亲蹲下来，伸出粗糙的手指，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母亲笑得很温柔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“秀英，”父亲轻声说，“我把远舟带来了。你想说的话，我替你说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，转向儿子。
“远舟，你不是想知道你妈是怎么走的吗？”
季远舟点点头，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父亲深吸一口气，在墓碑前坐下来。他的背驼得很厉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“你妈她……不是病死的，是……是癌症。”
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父亲全身的力气。他的手在抖，声音也在抖。
“癌症？”季远舟愣住了，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肺癌，”父亲低下头，“查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晚期了。那是九一年冬天，你刚去广州不久。”
季远舟觉得脚下的地突然塌了。他踉跄了一下，扶住旁边一棵树的树干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是她不让我说，”父亲的眼泪掉下来，“她说你刚起步，不能分心。她说你要是知道了，肯定会扔下一切回来。她不想拖累你。”
“可我是她儿子！”季远舟喊了出来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惊起一群飞鸟。
“她是为你好，”父亲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“化疗的时候，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，硬是咬牙撑着。她不想让你担心，每次我问她怎么样，她都说'还行'。直到最后……”
父亲说不下去了。他双手捂着脸，肩膀剧烈抖动。
季远舟跪在母亲墓前，看着照片里那个温柔的笑容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原来母亲不是自然去世的，原来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，原来她到死都在为他着想。
“妈，”他哽咽着叫了一声，“儿子对不起您……”
父子俩在墓前哭了很久。太阳越升越高，照得人脸上发烫。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，隐约传来歌声。
哭过之后，季远舟握住父亲的手：“爸，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父亲摇摇头：“你妈不让说。她说你要是知道了，肯定会内疚一辈子。她不想让你带着负担生活。”
这一刻，季远舟终于理解了母亲的用意。她不是怪他不在身边，而是欣慰他有自己的生活。这种爱，太深沉，太沉重，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。
原来母亲为他考虑了这么多，而他却一直误会母亲会怪他。
父子俩在墓地待到中午，直到肚子饿了才往回走。路上，父亲走得很慢，季远舟扶着他的手臂，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彼此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回到家，陈雪宁已经做好了饭，挺着肚子在门口等他们。她看了季远舟一眼什么都没问，只是上前握住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，季远舟一个人坐在母亲的遗像前说了很久的话。他说了对不起，说了自己现在懂了，说会让父亲好好活着，也会好好照顾陈雪宁和孩子。
陈雪寧挺着肚子来找他，看到他对着遗像说话的样子，没有打扰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。这种时候，让他和母亲单独待一会儿是最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