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季远舟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几乎没吃东西。陈雪宁把饭菜端到床边,他只是摇头;把水杯递到他嘴边,他也只是推开。她急得眼眶都红了,挺着肚子在房间里来回走,试图用各种方式让他开口——哪怕说一句话。
“远舟,你到底怎么了?”她坐在床沿,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就算心里难受,也不能不吃东西啊。你这样,身体怎么撑得住?”
他没有回应,只是望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母亲的癌症诊断书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剜着他的心。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绣花的样子,想起她把最好的菜夹进他碗里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家时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原来那些年,母亲一个人承受着病痛的折磨,却从不告诉他真相。她宁可独自忍受化疗的痛苦,宁可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,也不愿意打扰他在广州的“事业”。
这份爱,太重了。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偿还。
陈雪宁见他还是不说话,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她站起身,在房间里走了几圈,窗外的阳光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,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。突然,她停下来,转向他。
“你这样对得起妈吗?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震得他全身一颤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见妻子挺着肚子站在窗前,眼眶红红的,脸上满是担忧和急切。
“妈用命换来你的现在,可不是让你糟蹋自己的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“你要是就这么垮了,对得起她吗?对得起肚子里的孩子吗?对得起我吗?”
他愣住了。妻子的泪水像一盆冷水,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是啊,他对得起谁?
母亲临终前还在为他着想,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。而他呢?这些天除了在这里躺着自怨自艾,还做了什么?
他慢慢坐起身,感觉头晕得厉害。三天没吃饭,身体已经发出警告。但他还是撑着床沿,站了起来。双腿有些发软,陈雪宁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“你想通了?”她破涕为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想通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坚定,“妈最大的心愿是看到我过得好。我要是一直活在痛苦里,才是真正辜负她。”
她点点头,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一起,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下午,季远舟独自去了母亲的墓地。
他带了一束白色的野花,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。沿着田埂走了半个多小时,阳光渐渐变得温和,远处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,只剩下一排排金黄色的稻茬。
站在墓碑前,他看着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容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妈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儿子对不起您,这么多年才知道真相。”
他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——父亲的坦白、他的崩溃、这几天的消沉,以及现在的释然。
“爸都告诉我了,您是癌症晚期,为了不让我分心,一直瞒着我。”他的眼眶又湿润了,“您为什么不告诉我?哪怕让我回来陪您最后一程也好啊……”
但他知道,母亲不会回答他。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开始西斜。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稻子,金黄色的谷子堆成小山丘,风吹过来带着收获的气息。一只鸟从头顶飞过,向远处去了。
“妈,您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活着。”他伸出手,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,“好好照顾爸,好好照顾雪宁和孩子,好好过您期望的日子。这就是儿子能为您做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感觉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。那些愧疚、自责、痛苦,并没有完全消失,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从墓地走出来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,路边的野花虽然已经过了盛开的季节,但仍有几朵顽强地开着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回到家,陈雪宁已经做好了饭。桌子上摆着三盘菜:一盘炒青菜,一盘红烧肉,还有一盘是酸辣土豆丝——都是他爱吃的。灶台上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出锅不久。
父亲坐在桌子前,听见门响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父子俩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最后父亲只是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,但那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。
季远舟明白父亲的意思。那是认可,是接纳,是父子之间特有的默契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碗筷。米饭的香气扑鼻而来,这是家的味道,是他一直在寻找、终于找到的味道。
“多吃点,”陈雪宁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“你瘦了很多。”
“没事,”他笑了笑,“慢慢补回来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从天边消失,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小院。屋子里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家三口的身影。这样的日子,平淡而真实,才是母亲最想看到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