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瑶回到听松阁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过了主峰。
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,案几上摆着她昨夜温过的玉简,窗边小炉还留着半块没烧完的炭,灰扑扑的,像是谁打了个盹忘了添火。她顺手把外袍脱了往椅背上一搭,油渍那面朝里,省得看着糟心。
她没坐,先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窗户关得好好的,门槛上也没脚印,符纸掉落地点的灰尘纹路也没动过——没人来翻过她的东西。挺好,至少现在还没人敢明着动手。
她走到案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符纸,一张张摊开,排成扇形。
黄麻符、竹叶夹信、传音符……花里胡哨的,搞得跟宗门情报大会似的。她用指尖挨个点了点,先是摸纸的厚度,再凑近闻了下墨迹和灵力残留。前两张都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灵息波动,像是怕被人察觉,但又想显得正式。第三张倒是干脆,不留痕迹,话也直白。
“有人不想让我拿东西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这话听着倒像好心。”
可哪有那么多好心人。
她盯着那两张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符纸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:“既然你们这么想玩,那就别怪我反手塞你一嘴花生壳。”
话音落,她手指滑到腰间,轻轻按住星轨罗盘。
铜盘冰凉,表面斑驳,看着就像哪个破庙门口捡来的老物件。她拇指在边缘摩挲一圈,低声说:“来吧,让我看看明天晚上谁要倒霉。”
灵力缓缓注入。
没有光,没有响动,连空气都没颤一下。但她眼皮猛地一跳——预知启动了。
眼前画面一闪:
一个穿灰袍的弟子蹲在库房外墙,手里捏着替换用的符令,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不止一回;紧接着是另一幕,一块玉简被悄悄塞进她房间窗台,边上还沾着点药香;最后是一张嘴在执事堂外大声嚷嚷:“她私藏禁物!我亲眼看见的!”
三秒不到,全没了。
她眨了眨眼,呼吸没乱,心跳也没快。这种零碎片段她见多了,猜谜题嘛,不就是拼图少了几块?
她闭眼回想,把刚才的画面拆开揉碎,再和今天白天那些异常对上号——流程突改、排队加塞、有人煽动情绪……原来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安排好了套路:先卡资源,再栽赃,最后借刀杀人,逼宗门出面罚她。
“还挺会演。”她睁开眼,语气像在点评街头卖艺的杂耍班子,“可惜啊,你们忘了我这儿有个专门看剧本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院中石桌旁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空白玉简。
这玩意儿普通得很,市面上十块下品灵石能买一打。她也没用多高深的手段,直接以灵力虚写了一份《补给签收录》,内容清清楚楚:灵髓一瓶,凝气丹二十粒,星纹纸五张——全是她该领却被扣下的东西。
写完还不算完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是昨天剩的半块蜜饯花生。她掰下一小撮粉末,混着指间一点汗渍,轻轻抹在玉简边缘。然后又靠近鼻尖闻了闻——嗯,药香味还在,灵髓池那种特有的甜腥气,混着点檀木熏味。
“就差那么点‘刚好被发现’的感觉。”她说着,指尖一缕微光掠过玉简表面,施了个最基础的幻光术。这法术低级得连外门弟子都能使,只能让物体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灵纹波光,像是吸收了灵气似的。
但她知道,这种小细节,最能勾引夜猫子。
她把玉简往窗台上一搁,位置特意挑了个斜角,既能从院墙外瞥见,又不会太显眼。要是有人半夜路过,一眼扫过去,保准心里咯噔一下:咦?她怎么已经有签收记录了?
“接下来嘛……”她拍了拍手,转身回屋,顺道把桌上那炉冷炭踢翻了,“就看谁先忍不住来碰了。”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坐在榻边啃剩下的蜜饯花生,一边翻手边一本破旧的《基础符箓入门》,封皮都快掉了,书页翻得哗啦响。这不是她要看的书,纯粹拿来装样子的。反正谁要是偷看,只会觉得她在打发时间。
其实她灵识一直开着,像根细线绕在窗外,轻轻扫着那块玉简和窗台周围。风吹草动都逃不过。
等了一会儿,檐角铜铃响了一下。
风太大了?还是猫上了房?
她没抬头,继续翻书,嘴里还哼了两句不知名的小调,听起来像是坊市里卖糖糕的老头吆喝改编的。
又过了一阵,月亮升起来了,银光照进院子,正好落在窗台那块玉简上。
幻光术起了作用,玉简边缘果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纹路,一闪一闪,活像个低配版警报器。
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“来吧,我等着。”
她合上书,吹灭油灯,躺上床,盖了层薄被。
看上去是睡了。
其实眼睛睁着一条缝,盯着屋顶横梁。
耳朵听着外面每一丝动静。
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早上怎么当众拆台。
她心想,要是那人真把玉简偷走,或者换掉,那就更好了——她已经在玉简里埋了极淡的一缕神识印记,断不了,甩不掉,只要它离开原位超过十步,她立刻就能感知。
到时候,人赃并获,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。
“你说你想让我出丑?”她轻声嘀咕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那你可得记住了——踩我一脚的人,往往自己先摔进坑里。”
夜风穿过窗棂,吹得帐子轻轻晃。
她闭上眼,呼吸放慢,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不是真睡,也不是完全清醒。
是猎人等兔子进笼时的那种安静。
不动,不躁,也不急。
就在她快要真正入定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”。
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。
她眼皮没动,嘴角却往上提了半寸。
来了。
她没睁眼,也没动手指。
只是在心里默数:
一、二、三……
然后继续躺着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