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时候，陈雪宁突然哼了一声。
季远舟本就睡得浅，立刻就醒了。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，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。他看到妻子皱着眉头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，手不自觉地捂着肚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翻身坐起来，心头一紧。
“肚子……疼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好像真的要生了。”
他一下子清醒了，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去推自行车。夜风很凉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，但心里更慌。陈雪宁坐在后座上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，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坚持一下，马上就到。”他踩着脚踏板，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路上几乎没什么人，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。车轮压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每一下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到医院的时候，陈雪宁已经疼得脸色发白。值班护士赶紧过来扶住她，一边让人去叫医生。季远舟跑前跑后办手续，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出字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护士把他拦在产房门口。
门关上了。
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，度秒如年。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多，距离孩子出生还有好几个小时。每一分钟都像是煎熬，他无数次想要敲门进去看看情况，又怕打扰到里面的人。
走廊里的长椅冰凉，但他不敢坐下。一坐下就更着急，不如走着能分散些注意力。偶尔有其他病房的家属经过，看他一眼，又匆匆走过。这种等待太难熬了，比当年在广州开厂倒闭时还让人心慌。
那时候他是为自己的失败焦虑，现在是为另一个小生命的安全担心。这种感觉完全不同——失败是他自己的事，但这个孩子是他和陈雪宁共同的期待，是他们盼了好久的未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偶尔有护士出来进去，他都会上前询问，得到总是同样的回答：“还没那么快，先等着。”
等着，只能等着。
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样子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原来当父母是这样的感觉，既期待又害怕，既兴奋又紧张。这种复杂的情绪压在胸口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“恭喜，是个大胖小子！”护士推开门，笑眯眯地说。
他冲进产房，看到陈雪宁虚弱地躺在床上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但脸上带着笑。护士把小孩抱过来，小家伙闭着眼睛，小嘴一张一合的，皮肤红红的，皱巴巴的。
“这是你的孩子。”护士把小孩递给他。
他小心翼翼地接过，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小家伙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却又重得让他眼眶发酸。这是他的孩子，他和陈雪宁的孩子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握着妻子的手，声音哽咽。
“不辛苦，”她摇摇头，笑容温柔，“只要孩子健康就好。”
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但这一刻，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味。小家伙躺在母亲身边，张着小嘴找奶吃，那副样子可爱极了。他看着看着，眼眶又湿了。
原来这就是当父亲的感觉。
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，想起母亲在灯下绣花的样子，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。那时候不懂，现在终于明白了——父母的爱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而是一次次平凡的付出，一天天耐心的等待。
父子连心，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。
天亮的时候，父亲赶到了医院。他推开病房的门，看到孙子的一瞬间，脚步顿住了。那个在木匠岗位上干了一辈子的老人，此刻眼眶红红的，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。
“爸……”季远舟叫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哑。
父亲没有说话，只是走过去，轻轻地把孙子抱在怀里。小家伙动了动，嘴巴嘬了两下，像是找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。老人的泪水滴落在婴儿的小脸上，衬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更加可爱。
“就叫平安吧，”父亲哽咽着说，“季平安。只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。”
季远舟看着父亲抱着孩子的样子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生命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下一代，为了家族的延续。从父母到他，从他到孩子，一代一代，永远不断。
这就是传承吧。他想。而他，会把这份爱继续传递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