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色刚蒙蒙亮，季远舟就起来了。今天是儿子满月的日子，裁缝店门口摆了三张圆桌，凳子不够，他从王婆家里借了几张竹椅。
“这么早起来了？”陈雪宁从里屋出来，抱着孩子，眼眶还有点青。
“睡不着，”他走过去，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，“去把菜市场的菜取回来，王婆说帮我们留好了。”
巷子里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气，槐树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。季远舟骑着自行车穿过青石板路，远远就看见王婆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，油锅里的油条下进去，滋啦一声响。
“远舟来了，”王婆抬起油乎乎的手，“菜都给你搁后头了，自己去拿。”
“谢谢王婆。”
“客气啥，”王婆笑了笑，又压低声音，“林家那闺女也来，我刚才在巷口碰见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上午十点多，客人陆续到了。刘奶奶和林秀英坐在角落里择菜，边择边聊今年菜价涨了多少，哪个摊子的肉新鲜。巷子里的孩子们围着桌子转圈，吵着要吃糖。
林秀芬是快中午的时候来的。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，里面是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和一盒红鸡蛋。她把东西放在桌上，朝季远舟点了点头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你来了，”他说。
“来了，”她应了一声，“孩子呢？”
“在里屋睡着。”
她掀起门帘看了一眼，退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，但很快就笑了：“长得像你。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接，只是笑了笑。那时候他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说开了，现在只是普通朋友。这种关系，反而让他们都轻松了。没有了当年的尴尬，也没有了后来的怨恨，有的只是对彼此的祝福。这种释然的感觉，真的很好。
王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，递给林秀芬：“闺女，吃点水果。”
“谢谢王婆。”
“别客气，”王婆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季远舟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拍了拍林秀芬的手背，什么都没说。
赵建国是带着赵小军一起来的，两个人都空着手，笑嘻嘻地说来吃顿便饭。赵建国把手搭在季远舟肩膀上：“行啊你小子，儿子都有了。”
“废话少说，坐下喝酒。”
赵小军坐在许小满旁边，两个人都低着头，偶尔说几句话。许小满的脸红红的，时不时偷看赵小军一眼。赵建国看见了，在心里暗暗笑了一下，也没有点破。
酒过三巡，父亲的话多了起来。他拉着王婆和刘奶奶回忆当年，说的是老槐树底下下棋的事，说的是谁家小子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胳膊。说到兴起处，他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又一圈，耳朵根都红了。
季远舟看着父亲的样子，心里有点感慨。这样的场景，他在广州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。那些年身边都是应酬的酒局，说的都是生意上的话，没有人会真的关心你过得好不好。而现在，他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，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，这种温暖是从未有过的。
看来回家是对的。这里才是他的根，这里才有真正的生活。
酒席进行到一半，父亲突然站起来说要讲话。所有人都看向他，包括正在给孩子换尿布的陈雪宁也从里屋探出头来。
“今天是我孙子的满月酒，”父亲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很高兴。我要感谢两个人，第一个是我儿子远舟，这些年辛苦了。”
他看向季远舟，眼眶红了：“第二个，是我老伴。她要是能看到这一天，该有多好。”
全场安静了几秒。王婆低下了头，刘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林秀芬站在一旁，紧紧握着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站起来，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。两个男人，不需要太多语言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这种父子之间的默契，是经过了多少年的误解和磨合才换来的啊。从今往后，他们要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，再也不要轻易放开了。
满月酒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，王婆临走时还特意把桌子凳子搬回原位。刘奶奶拽着林秀英的手说了半天话，两个人约着明天一起去买菜。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夫妻俩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孩子安静地睡着，小嘴巴嘬了两下，像是做了什么美梦。陈雪寧靠在他肩膀上，轻声说：“老公，谢谢你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谢谢命运让他遇到她，谢谢她愿意嫁给他，谢谢她为他生孩子。这一生，有妻有子有家，够了，真的够了。
这就是最好的生活，不需要大富大贵，只需要平平淡淡。只要有人在身边，只要有事可做，只要有希望，就足够了。
从今天起，要更加努力地生活，为了这个家，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。从失败中走出来，在老宅安顿下来，与父亲和解，还清债务，生活终于稳定下来，这条路虽然走得艰难，但每一步都值得。
从今天起要继续好好活着，为了自己，为了这个家，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告诉她，他过得很好，让她放心。这就是他对母亲最好的告慰，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。
生活还要继续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他不再害怕了。因为他知道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身边都有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。
这就够了，真的足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