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季远舟就已经起来了。他推开房门,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,正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。
“爸,”他叫了一声,“我想今天去给妈上个坟。”
父亲转过身,眼眶有点红。这些天来,他苍老了许多,满月酒上的致辞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此刻他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屋去拿东西。
陈雪宁从里屋出来,抱着孩子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刚出月子,身体还没好透……”
“妈还没见过孙子呢,”她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很坚决,“我得带他去。”
他没再反对。妻子说的对,母亲走的时候,他还没结婚,现在孩子都满月了,是该带去看看。
三个人出了门,阳光正好。季远舟抱着孩子,陈雪宁跟在身后,父亲走在最前面,背着手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晨雾渐渐散去,露珠从槐树叶上滴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一排排金黄的稻茬。远处有人在田里放牛,悠扬的笛声飘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这是秋天的味道,是故乡的味道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母亲的坟前。
坟头长满了杂草,父亲拿着镰刀细细地割了一遍,又用手把土拍平整。季远舟把花放在坟前,那是一束白色的野菊花,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。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带您孙子来看您了。”
陈雪宁往前迈了一步,把孩子的脸朝向坟墓:“妈,这是平安,您孙子。爸给他取名叫平安,说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。”
孩子睡着了,小嘴巴嘬了两下,像是做了什么美梦。阳光照在他粉嫩的脸上,茸茸的胎毛泛着金光。
“妈,我对不起您,”季远舟蹲下来,声音哽咽了,“这些年我没能在您身边,没能送您最后一程。我一直不敢来见您,怕您骂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但是今天,我带着您孙子来了。我告诉他,他的奶奶是个好人,是天底下最疼他的人。妈,您听到了吗?”
风轻轻吹过,稻田里沙沙作响,像是母亲在回应。
“妈,我现在过得很好,”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,“雪宁对我很好,爸的身体也硬朗。我们有了自己的裁缝店,虽然不大,但够养活一家人了。妈,您放心,我会好好照顾爸,会好好活着,不会再让您操心了。”
陈雪宁握住他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陪他一起难过,一起怀念。
父亲站在身后,一直沉默着。过了好久,他才上前一步,把手放在儿子肩上:“你妈她……一直以你为荣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季远舟心里紧锁多年的门。他转过身,看着父亲苍老的脸,突然发现父亲已经比他矮了半个头。
“爸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,“我知道您这些年的不容易。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。是我不好,让您操心了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个动作很简单,却包含了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。
祭拜完,三个人往回走。阳光越来越烈,父亲的步子却慢了下来。走了一段路,他突然开口:“平安这个名字,是我跟你妈以前商量好的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:“妈也同意?”
“嗯,”父亲点点头,眼神望向远处,“那时候你还在外面闯,我们商量着以后有了孙子就叫平安,平平安安的好。”
陈雪宁抱着孩子,眼眶有点红:“爸,您和妈的用心,我们都懂。”
父亲没再说什么,只是看着孙子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这是一种隔代的爱,是一种生命的延续。
回到家时,已是正午。裁缝店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,是隔壁巷子的李婶,手里拿着一块藏青色的布料。
“远舟回来啦?”李婶笑了笑,“我等了你一早上了,想做件外套,天冷了穿。”
季远舟把孩子交给陈雪宁,快步走进店里。他拿起剪刀,手指轻轻拂过布料,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布料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裁剪第一刀。
这就是他的生活,平淡、踏实、充满希望。从失败到归乡,从归乡到和解,从和解到新生,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,但每一步都值得。
未来还很长,但他不再害怕了。因为他知道,只要手里有剪刀,只要身边有人,只要心里有光,生活就永远有希望。
第五卷:新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