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地随军办。
铁皮炉子烧得发红，屋里热气扑面。王主任靠在藤椅里翻报纸，茶缸里的水冒着白烟。
门被推开，风裹着碎雪扑进来。
苏锦言反手关门，走到桌前，拉开挎包。一张泛黄的《内部政策参考》复印件，一份手抄单页，并排拍在桌面上。
“王主任，打扰了。”
王主任放下茶缸，目光扫过那张纸。眉头收紧。
“小苏同志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七四年总政治部下发的军属独立招考规定，第五条。”苏锦言手指点在黑体字上，“现役军人家属参加国家级考试，可绕过地方单位，由驻地政治部直属审核上报。”
她从新华书店老李手里拿到的，就是这份压箱底的政策档。文教局要卡她，她就换赛道。
王主任脸色变了。
“这规定早不用了。现在恢复高考，县里统筹。你要走军区单招，得政治部特批。我没权给你盖章。”
他不想蹚这趟浑水。侯宝平跟军区后勤处的关系盘根错节，王主任犯不上夹在中间。
苏锦言早料到。
她指尖挪到手抄单页上，往前一推。
“这是县文教局招生组让我签的材料。原件在老钱手里，内容我逐字背了下来。”
王主任低头看。
第一行扫过去，端茶缸的手顿住。
看到“自动放弃原驻地家属院住房分配名额、随军津贴”——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，热水泼了半桌。
“乱弹琴！”王主任嗓门陡然拔高，“文教局的手伸到军区后勤了？谁给他们的权力处分现役军官家属待遇？”
“常务副局长，侯宝平。”苏锦言把名字抛出来。
王主任不吭声了。
侯宝平他认识。陆北辰大嫂赵彩凤是侯宝平的亲外甥女，这层关系军区内部不是秘密。
明晃晃的借权夺财。
苏锦言双手撑在桌沿，身体前倾。
“王主任，这份东西要是签了字，或者让上面知道随军办默许地方单位卡军属脖子——方建国的案子刚出，上面正严查军产流失。这顶纵容地方侵吞军产的帽子，您戴得住吗？”
王主任额头渗出细汗。
方建国的事正在风口浪尖。文教局拿报名资格要挟军嫂交出军产——这事真闹大，他随军办主任第一个被问责。
利害关系撕到了明面上。
“行。”王主任猛拉抽屉，抓出公章，翻开政审表。红泥印子重重落下，鲜红刺目。
“下午我亲自跑军部政治处。你的材料，走军区单招。”他合上印泥盒，语气里带着狠劲，“地方的手伸太长了，该给他们长长记性。”
苏锦言收起表格，装进挎包。
“劳驾。”
转身出门，背脊笔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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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十八号，下午四点。
县文教局招生组。
走廊空荡荡的，报名收尾阶段，没几个人。
老钱翻着花名册。侯局长交代得清楚——陆北辰老婆不交切结书，别想碰高考的门槛。最后一天了，没见人影，稳了。
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响。
赵彩凤拎着网兜进来，里头两罐麦乳精。
“钱干事辛苦。”她笑容满面，把网兜塞到桌下，“花名册对完了吧？没出岔子吧？”
跑这一趟，就为了亲眼确认苏锦言的名字不在册上。
老钱把名册往前一推。“规矩死得很，没字不给表。那女人没交单子，上不去。”
赵彩凤心里的石头落了地，嘴角压不住。
“这种没规矩的乡下女人，就该在家老实——”
砰！
大门被一把推开。
两名穿军装的干事大步跨入，领章上的红星在灯泡下泛着冷光。
老钱腾地站起来，手脚都不知往哪搁。武装部的人从不跟文教局打交道。
带头的军官打开公文包，掏出文件，啪地拍在桌面。
“招生组负责人在不在？军区直属考生备案材料，要求文教局立刻拨放考场座位号。”
老钱凑过去。
文件抬头：集团军政治部特批单招令。
被审核人一栏，三个黑体字——苏锦言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军区直属单招？这……不合规矩吧，现在都县里统筹——”他眼睛控制不住往赵彩凤那边瞟。
军官手指敲在文件上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军属有独立参加国家统考的权利。政治部亲自核验身份，政审全过，准考证军区直发。拿来备案，是通知你们留位子。”他盯着老钱，“县文教局有意见？要跟军区政治部探讨统筹问题？”
老钱双腿一软，连连摆手。“没有没有，绝对配合。”
赵彩凤站在旁边，脸上血色褪得精光，手抖得网兜几乎拿不住。
苏锦言根本没走文教局的门。军区的牌子砸下来，侯宝平和老钱苦心搭的关卡，碎成了笑话。
军官拿了座位号回执，转身离去。
老钱跌回椅子，脸色铁青。巴结侯局长出的馊主意，到头来给自己挖了个坑——苏锦言越过他们报名，说明事情已经捅到上面了。
赵彩凤一句话没敢多说，提着网兜灰溜溜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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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。驻地家属大院，西屋。
陆小云举着盖了军区钢印的白色准考证，兴奋得原地打转。
“嫂子！军区直接发的准考证！我看大房还能怎么使坏！”
苏锦言坐在桌前，没应声。
院子里吵成一锅粥。刘翠家小儿子扯着嗓子嚎哭，张大姐拿铁锹铲冻冰刮得刺耳，隔壁剁饺子馅的案板砰砰不停。大喇叭又开始播农耕通知。
陆小云捂住耳朵，烦得把书摔在桌上。
“这怎么复习啊！每天吵得脑仁疼！”
高考还剩两个月，时间拿命在倒数。十平米的屋子，隔音跟纸糊的一样。
门帘被掀开。
何小梅走进来，鼻子冻得通红，手里攥着两本泛黄的笔记。
“锦言，语文笔记借到了。”她把本子搁桌上，扫了眼烦躁的陆小云，又看苏锦言，“院子太吵？”
苏锦言点头。
何小梅拉了板凳坐下，压低声音。
“我家那口子昨天来信，转业手续批了，分到县城。单位给分了间老平房，就在县一中后头的巷子里。原来是教职工宿舍，清净得很。他下个月才回来，房子空着。”
苏锦言转笔的动作停了。
县一中——考场所在地，全县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地方。
“你要不带着小云一块搬过去？咱三个搭伙，离新华书店和图书馆都近。”
苏锦言把桌上的书本一合。
“明天收拾东西。搬。”
何小梅笑了，起身要走。门帘刚掀开一半——
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张大姐铁锹往地上一杵，扬声喊进来：
“苏妹子！门口有人找你！说是县城来的，姓陆！”
屋里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姓陆，县城来的——大房的人。
苏锦言眼神骤冷，把准考证翻过来扣在桌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