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戏谑的尾音还没落地。
异变轰然降临，碾碎所有思虑。
“嗡——”
这不是入耳的声响。
像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在现实的幕布之上，又似某种被遗忘万古的古老法则，强行拧动发条。
整片石室废墟、漫天死寂气息、残损幽影、纷飞尘埃，世间一切有形之物，都随这道震颤剧烈一抖。
萧凡体内星核、血脉，连脑中思绪都跟着共振。
喉头腥甜翻涌，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。
动荡源头，出自半开石门之内。
烛阴化作的血影一头撞入门内幽光，黯星令碎片爆起最后一抹猩红的刹那，裹住那道盘坐身影的混沌光晕，如同薄脆琉璃，咔嚓一声碎裂。
不是炸开，更像一层陈旧外壳片片剥落。
光晕碎光簌簌飘落，露出了内里，真正的它。
身躯枯瘦苍老，身上不知名的古旧衣料早已和皮肉粘连一体，再也分不清楚。
真正令萧凡瞳孔骤缩成针尖，洛冰凝下意识后撤半步、指尖剑气失控尖啸，青阳子手中古剑仓啷出鞘半寸的，是那张脸的眼窝。
没有眼珠，没有眼白。
两处眼窝之中，两团灰色漩涡缓缓旋动，湮灭与新生不停交替。
深邃无底，连通万物终末，寂静本源。
只一眼望去，神魂便要被生生拖拽进去，化作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。
它，睁开了眼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整片秘境空间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穹顶之上原本缓缓飘落的寂灭尘沙，此刻如暴雨倾泻而下。
四周巨型漆黑结晶，无声蔓延出纵深的裂痕。
脚下骨质荒原，那由精纯寂灭之力凝成的大地，如同浪涛起伏晃动。
遗蜕依旧盘坐，未曾起身。
它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皮肉紧贴枯骨，泛着死寂灰白，指甲扭曲修长，指尖萦绕一圈圈细碎的空间褶皱。
抬手的动作僵硬迟缓，仿佛锈蚀万年的机件缓缓运转。
而后，朝着冲到石门边缘、血光燃尽只剩最后一缕残影的烛阴，虚虚一按。
无华光迸发，无震天巨响。
烛阴燃尽本源换来的血色残影，如同被无形大手捏住的萤火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得近乎幻听的闷响。
残影消散。
不是击溃，不是震散。
是从存在这一层概念之上，直接抹除。
冲入石门的黯星令残片、烛阴不甘的意志与燃烧殆尽的本源精华，如同坠入黑洞的尘埃，掀不起半分涟漪，尽数被那虚按的手掌吸纳一空。
“嗬……”
萧凡倒吸一口凉气，不是畏惧，是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不是面对死亡的胆怯，是生灵遭遇顶层掠食者，自基因深处翻涌而出的本能战栗。
此刻的他，像一条被巨龙盯上的泥鳅。
吞噬完烛阴，遗蜕身上冻结灵魂的生机，浓郁了一分。
枯坐万古的残破躯壳，好似锈蚀古物滴入一滴润滑油，自一具死寂遗蜕，向着活生生的恐怖存在，慢慢转变。
两团灰色漩涡徐徐转动。
并非锁定某一处，而是如同精密扫描仪，以冷酷至极的效率，扫视整片动荡崩塌的空间。
目光扫过之处，空气生机尽数抽干，气温骤坠，就连弥漫四野的寂灭能量，都似惶恐瑟缩。
方才还疯狂围杀烛阴的三具守墓幽影，立时停下攻势。
灰白身躯微微前倾，静立遗蜕身侧，如同最忠实的护卫。黑洞眼窝顺着遗蜕的视线一同巡查，肃穆之下，蛰伏着毁天灭地的杀机。
“它……它首要目标，”青阳子嗓音干涩，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，“本就是外来闯入者，烛阴先一步撞上枪口。如今它彻底苏醒过来……”
“废话！”萧凡低声嘶吼打断老道。
脸色苍白失血，双眼却亮得骇人，如同冰夜里高速运转的机枢。
他不是被吓傻，而是在赌，拿性命赌一场胜率微乎其微的豪局。
“烛阴已经凉透！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三个！一旦被那漩涡目光锁定，咱们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！”
灰色漩涡转动看着缓慢，实则速度快到极致，大半残破石室，已然纳入它的巡视范围。
萧凡心底万分清楚，一旦被那道目光定格，未必会像烛阴一般被吞噬本源，或许仅仅对视一眼，肉身便会直接风化消亡。
千钧一发。
萧凡右手飞快探入怀中。
方才捡拾结晶碎片之时，他特意留了后手，将一块体积最小、内里萦绕一缕几近幻灭的淡绿色光晕的碎片单独取出，放在最顺手的位置。
那一缕生机绿意，和周遭灰败死寂格格不入，微弱得随时会熄灭，在整片死亡秘境之中，无比扎眼。
“接着！”
萧凡巧劲运力，九星神脉催动一丝扭曲空间的力量，将这块碎片斜斜掷向远离来时漩涡通道的远方，扔进结晶森林深处狂暴翻涌的能量乱流之中。
碎片划出一道平缓弧线。
在这片彻底死寂的大地之上，那一缕微弱生机，如同黑夜之中刺目的灯塔，突兀刺耳。
遗蜕转动巡查的灰色漩涡，如同磁针遇上磁石，不容置疑地，微微偏转过一个角度。
仅仅一瞬，它的注意力被那枚生机碎片引走。
“就是现在！！！”
萧凡几乎吼出声，极致紧绷之下嗓音撕裂变调。
“反方向！别走原路！冲进能量最狂暴的区域！”
他率先动身。
九星神脉全力运转，体表浮起一层淡淡星辉，短暂逼开周遭弥漫的寂灭气息，身影化作一道模糊流光。
没有奔向那条相对安稳的来路漩涡通道，反而侧身扑向侧后方。
那片空间褶皱碎如镜面，灰黑能量乱流如同风暴肆虐的混沌死地。
寻常修士踏入便是十死无生，却是眼下唯一可以干扰遗蜕感知、借乱脱身的生机。
洛冰凝没有半分迟疑，清冷身影紧随其后。周身剑气凝作一层冰蓝护罩，硬生生隔开迎面席卷而来的狂暴乱流。
青阳子低声骂了一句疯子，却别无选择，剑光裹住自身，咬牙跟上。
三道身影，一头扎进这片空间都在哀鸣的狂暴乱流之中。
身后，遗蜕的灰色漩涡轻轻一转，似乎望向三人消失的方向，随即再度落回远处坠落的那一缕生机碎片之上。
守墓幽影静静悬浮，等候新的指令。
灰色漩涡缓缓旋动，石室不断崩裂坍塌。
这场夺命的追逐，远远没有落幕。
冲入乱流的最后刹那，萧凡恍惚听见身后石门那片亘古的死寂之中，一声极其细微，直接响彻灵魂深处的声响。
“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