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皮连颤都没颤一下,呼吸还是慢的,胸口起伏得跟睡熟了似的。可耳朵竖着,灵识像根细线,绕过窗框、掠过屋角、贴着地面,直勾勾缠在那块玉简上——她知道,兔子进笼子了。
外面那人落地很轻,但不专业。左脚先落,右脚拖了一下,踩到了墙根那丛枯草。窸窣一声,接着是屏住呼吸的停顿,估计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肖瑶差点笑出来。
这演技,连外门考核都过不了。
黑影贴着墙根挪过来,一身灰袍裹得严实,兜帽压到鼻梁,只露出半截下巴,还冒油光。他蹲在窗台下,手抬起来,指尖刚蹭到玉简边缘——
“起!”
话音炸出的一瞬,三道淡蓝色灵光从窗框四角弹出,啪啪啪织成一张网,直接把他罩进去。那人“哎哟”一声,整个人往后仰,却被灵网死死勒住,像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蛾,扑腾两下没挣开,反而越缠越紧。
他慌了,开始低声骂:“谁?!哪个混蛋设的阵?!”
没人答他。
只有夜风穿过院角那棵老槐树,叶子哗啦响了两下。
肖瑶这才慢悠悠掀开被角,趿拉着鞋下地。她没点灯,也没披外衣,就这么穿着中衣,腰带松垮地系着,一头长发散着,一边走还一边打了个哈欠。
推开房门时,她顺手把袖子里那道传音符甩了出去。
符纸化作一道流光,直奔执事堂方向。
完事儿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,抱着胳膊往下瞅。那人还在困阵里扭,脸终于露出来了——赵铭,掌事长老底下跑腿送文书的,平日见了谁都点头哈腰,嘴里喊“师兄好”能喊出花来。
现在倒好,嘴张着,眼瞪着,一脸“我怎么就被抓了”的惊恐。
“赵师兄?”肖瑶拖长调子,“大半夜不睡觉,趴我窗台练缩骨功呢?这姿势挺别致啊。”
赵铭一哆嗦:“肖、肖师姐……我是……路过……”
“哦——路过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像听笑话,“那你路过的时候,顺便把我该领的补给签收记录改了两次?昨天在膳堂角落说‘她私藏禁物’的人,嗓门挺熟,是不是你?”
“我没……我没有!”他急了,声音拔高,又猛地意识到不对,赶紧压下去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见玉简在窗台上,怕被风吹走,想帮你收起来……”
肖瑶“啧”了一声,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符纸残片,举到月光下晃了晃:“这两张旧令,是你前天丢在库房后巷的吧?墨迹还没干透就扔,挺心急啊。而且——”她忽然低头闻了下空气,“你袖口那股味儿,跟我窗台边上的一模一样,灵髓池的药香混着檀木熏,全宗门就那一处有。你蹭上了,洗不掉。”
赵铭脸色唰地白了。
“还有,”她往前一步,踩上院中石阶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你今早递给我那份‘补给延迟通知’,用的是第三等竹叶夹信,可按规定,这种事得用黄麻符。你抄流程抄错了,还拿它当提醒?你当我瞎?”
赵铭嘴唇抖着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火把的光在院门外晃。巡夜弟子来了。
几个穿黑袍的执事提着灯笼冲进来,一看这场景,再看被困住的赵铭,一个个表情精彩得很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为首的执事皱眉。
肖瑶摊手:“你们问他。我设个防贼小阵,结果逮住个偷换我补给令的内门师兄。他还想帮我‘收玉简’,多热心。”
执事看向赵铭:“真是你干的?”
赵铭张嘴,想辩,可目光扫过肖瑶手里那两张符纸,又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——冷静得不像话,一点不激动,也不得意,就像只是抓了只偷吃米缸的老鼠。
他知道,瞒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他嗓子哑了,膝盖一软,咚地跪在地上,整个人顺着灵网滑下来,瘫坐在地,脑袋低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,“我不想一辈子当个跑腿的……贱籍出身,连核心殿的门槛都摸不到……他们说……只要我能坏你名声,让你被罚,就能推荐我去修行殿……学真本事……”
巡夜弟子举着火把,光映在他脸上,惨白一片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肖瑶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。
不是同情,是烦。
“所以你就当狗?”她声音不高,“被人喂两块骨头,转头就咬自家人?造谣、改令、栽赃,一套整得挺熟练啊。你还真以为这些事没人记得?每张符都有灵息烙印,每道流程都有留痕,你以为换个手法就干净了?”
赵铭不吭声了,头埋得更低。
肖瑶懒得再说。
她转身回屋,从案上拿起自己的星轨罗盘,往掌心一放。铜盘冰凉,表面斑驳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她拇指在边缘轻轻一划,没催动预知,只是确认了一下——之前埋在玉简里的那缕神识印记,断了。
说明这玩意儿已经被动过。
她冷笑一下,她将罗盘重新挂回腰间,入手依旧冰凉,表面斑驳如旧。
这时,执事已经让人解开了困阵,两名弟子上前把赵铭架起来。他腿软得站不住,全靠人拖着,经过肖瑶身边时,头都没抬。
肖瑶也没看他。
她只望着院门口那片被火把照亮的青石地,心想:总算清净了。
这些天堵在胸口那股闷气,也随着这一闹,散了大半。
执事走过来,语气缓了些:“这次多亏你警觉,不然真让这些小动作成了气候,后面更难查。”
“我不怕他们卡我资源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手指卷了卷散落的发丝,“就怕他们以为我傻,好欺负。”
执事笑了笑,没接话,只挥手示意手下把人带走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火把远了,脚步声没了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站在台阶上没动,听着远处更鼓敲了三下,知道快四更了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她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。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中衣,于是转身准备回屋。
刚迈一步,眼角余光扫到窗台。
那块伪造的玉简还在那儿,幻光术的效果还没散,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纹,在月光下微微闪。
她走过去,伸手把它拿起来。
触手微温,像是刚被人碰过。
她掂了掂,忽然笑了下。
“下次想演戏,记得先把袖子洗干净。”她嘟囔一句,随手把玉简扔进屋里。
然后关窗,插闩,拍了拍手。
完事儿了。
她重新躺回床上,盖上薄被,闭眼前最后想的是:“我睡觉虽浅,但逮贼的本事可不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