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击声断续不止。
不疾不徐,却重逾千钧。
隔着厚重青石板、翻涌死气,一下下凿穿层叠阻隔,砸在陈九耳畔,落进心底。
这不是挑衅。
是绝境残躯,拼尽最后余力的求救。
是万古黑暗里,不肯熄灭的一点残灯。
陈九凝望着封印石板。
蛛网裂痕遍布石面,不断延展。
幽绿浓雾喷涌翻滚,雾中人影扭曲,无声嘶吼,怨念沉沉。
可他眼底,只剩一片极致冷静的清明。
思绪高速运转,利弊瞬息权衡。
破封?
绝不可为。
阿婆的告诫历历在目。
《摸金秘录》警示分明。
更有他灵觉真切捕捉的真相——石板之下,地脉气场狂暴如地底熔浆,濒临暴走临界点。
此刻强行破局,唯有一死局。
祖父、林国栋残存的微弱活气,会被撕扯殆尽。
神魂粉碎,彻底湮灭,连沦为养魂养料的资格都不复存在。
更可怖的是,地脉平衡彻底崩塌。
井塌、阵毁、迷阵倾覆。
整片湘西稳固万年的地脉格局,瞬间崩坏,祸乱无边。
陈九收回目光。
掠过满是裂纹、雾气汹涌的危区,缓缓扫过石面尚存完整的符文。
最终,定格在井口边缘一处巴掌大的节点。
这里符文清晰,未被裂痕侵染。
气场虽受地底乱气拉扯污染,却依旧保有一丝规整流转。
如同狂风暴雨中,唯一伫立不动的礁石。
绝境之中,唯一可寻的缝隙。
《摸金秘录》有载。
地脉缠魂、封局困生,不必执着于硬碰破封、强行镇局。
祖父陈守信,曾在秘录留白边角,记下数门近乎失传的古法——问局。
不问鬼神,只探虚实。
以特定媒介、精准手法,短暂模拟阵局惯性,借同源气息搭桥。
不正面冲撞封印,不触发地脉暴走,只求一瞬信息互通。
风险依旧高悬。
手法稍有偏差,得不到回音,只会引来地底狂暴气场的反向反噬。
但眼下。
这是唯一的生路,唯一的解法。
“阿婆。”
陈九出声,语调平稳无波,在满室低沉低语中格外清晰。
“稳住迷阵气口,锁死井壁符文与外阵的衔接处。给我片刻时间。”
阿婆浑浊双眼骤然抬起。
嘴唇微动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尽数压下。
她躬身转身,对着通道入口站定。
油灯落地,双手虚按潮湿岩壁,喉间溢出极低、极古的韵律喉音。
周身气息瞬间沉落,与岩壁、黑暗、浓雾融为一体。
飘摇的灯火骤然稳固定格。
通道外涌动的迷雾,流转速度陡然滞缓。
外阵乱气,被她强行暂时隔绝。
陈九再不迟疑。
单膝跪地,俯身贴近那处完好符文节点,利落翻开随身防水革囊。
指尖先触到一枚冰凉五帝钱。
不是凡品。
祖父传承,数年自身气息温养,专门用于勘地、镇气、搭桥。
包浆沉厚,质感凛冽,暗藏稳定气场。
他单取一枚,褪去红线。
再捻开油纸小包。
细密朱砂暗红如血,矿物沉韵混着微辛气息,扑面而来。
最后,指尖触到那枚锈迹斑驳的摸金符。
同源的苍凉沉息,顺着指尖瞬间爬满身躯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。
纳入尘埃、石寒、地底腥甜腐朽的混杂气息,心神瞬间归零,极致专注。
灵觉大幅收缩,舍弃深井探察,只死死锁定掌心下方,方寸石面。
分毫气流颤动,尽数纳入感知。
左手摊开,挖出自制僻邪药泥,均匀涂抹掌心。
草药苦寒,气息刺鼻,能短暂扰乱自身气场,模拟自然杂波,规避阵局预警。
做完铺垫,他抬眸扫过震颤不止的封印石板。
眼底锐光如刀。
右手并指成戟,蘸满朱砂,毫不犹豫划破左手食指。
一滴鲜红血珠渗出,滚落朱砂之中,两相交融。
指尖微痛,心神愈发凝练。
俯身,落指。
循着秘录古纹记忆,于青石板上快速勾勒。
不是繁奥大阵。
一尊极简引魂问路小阵。
线条利落,转折含韵,暗合地脉流转、魂息牵引之理。
血砂勾勒的纹路,在幽绿雾光下泛着暗沉褐红,静静扎根石面。
阵眼留白。
陈九将五帝钱端正嵌入中心。
再覆上那枚祖父的摸金符。
锈面朝下,以同源古符为媒介,搭建连通深井夹缝的唯一桥梁。
所有步骤,精准无误。
最后一刻,他将涂满药泥的左手掌心,稳稳按死在符牌与阵眼之上。
冰凉石面、粗糙锈迹、刺鼻药气,交织一体。
陈九阖目,摒除六感。
不念、不听、不视。
灵台深处默运古诀。
无声无息,以意念为引。
借药泥乱气伪装,借五帝钱稳场,借摸金符同源搭桥。
模拟一缕微弱、隐晦的活人气息,向着深井黑暗发出呼唤。
如同万顷怒涛中投下的一粒微饵,频率同源,精准试探。
意念落阵。
掌心五帝钱极轻微一颤。
随即,锈蚀冰冷的摸金符,骤然升起一丝奇异暖意。
无温度,却有活性。
断联二十年的缝隙,被强行撕开一线微光。
下一瞬。
井下连绵不绝的低语、嘶吼、沉闷敲击,戛然而止。
整片空间,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翻涌的绿雾,短暂凝固。
万物停滞。
仅仅一息。
一股浩瀚、冰冷、破碎滔天的意念流,顺着那道脆弱的通道,狂涌而来。
裹挟无尽绝望、窒息、压抑,瞬间灌满陈九识海。
“嗡——”
陈九浑身巨震。
按阵的左手剧烈颤抖,脸色刹那惨白,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。
无数破碎画面、扭曲情绪、残缺感知,疯狂冲刷神魂。
无尽黑暗,无上下,无四方。
冰冷符文岩壁,触手生寒,万年不暖。
深入骨髓的疲惫、饥渴、空洞。
最刺骨的,是疼。
无数阴冷粘腻的根须,扎血肉、缠神魂、钻骨髓。
一点点抽取本源,缓慢消磨,不死不灭,永世煎熬。
碎片画面飞速闪掠。
他“看见”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。
黑暗深处,眸光依旧锐利如锋。
指尖蘸着暗色流质,飞速勾画岩壁阵纹。
执着、倔强、不甘。
是祖父,陈守信。
他又“看见”一道清瘦身影。
倚靠墙根,身姿疲惫却挺拔。
抬手整理袖口,动作细微,却带着刻入骨髓的严谨克制。
是林砚的父亲,林国栋。
二十年绝境困守,肉身残破,神魂磨损。
可二人神智依旧清明。
在生死夹缝中挣扎、抵抗、隐忍,不被阵气同化,不灭本心。
杂乱意念里,没有言语。
唯有一道极其坚定、极度隐晦的指向,穿透混乱。
井底气眼核心偏左。
是危机,是关键,是破局的唯一节点。
亦是二人拼尽全力,想要传出的警示。
沟通,仅三息。
短暂,凶险,透支神魂。
“咔。”
清脆碎裂声自掌心响起。
阵眼五帝钱表面崩开数道裂痕,钱口残缺,灵光尽散。
上方摸金符热度骤褪,锈层簌簌剥落,彻底沦为凡铁废铜。
同时,石面血砂阵图瞬间焦黑。
似被无形业火灼烧,所有纹路灵性尽数消亡,只剩漆黑残痕。
“呃……”
陈九闷哼一声,抬手撤掌。
指尖轻颤,掌心麻木刺痛,反噬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周身。
心神巨耗,气息浮动紊乱。
问局结束,通道崩碎。
可代价接踵而至。
“咔嚓——!”
一声远超之前所有裂痕的爆响,自封印石板深处炸开。
一道狰狞巨裂闪电般撕裂石面。
横穿两道符文交汇,斜劈至石板中段,裂痕深邃可怖。
浓稠墨绿色雾气,顺着裂口喷涌成流,盘旋翻涌。
雾中扭曲人脸愈发清晰,两张痛苦挣扎的轮廓一闪而逝,尽数吞没在浓雾之中。
死寂被彻底打破。
井下低语重新响起。
不再是杂乱嘶鸣,而是万千残魂合一的低沉共鸣。
怨怒沉沉,悲愤隆隆,震得洞顶粉尘簌簌坠落。
“噗——”
通道口的阿婆气机反噬,身子一晃,猛地踉跄后退。
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被她强行死死咽下。
本就惨白的脸色,瞬间毫无血色,几近透明。
她强行稳住的外阵屏障,应声破碎。
通道深处,迷雾再度汹涌反扑。
陈九撑着膝盖缓缓站起。
垂眸看向掌心焦黑痕迹、报废的五帝钱、失灵的摸金符。
呼吸微促,却身形稳立,不见半分慌乱。
快速将物件妥帖收好,抬眼望向满目裂痕的封印石板。
一瞬透支,一瞬窥探。
换来了关键线索,也彻底激怒了阵局与地底怨气。
危机,再升一级。
恰在此时,贴身通讯器骤然剧烈震动。
不是林砚的私人频道。
是最高优先级的紧急警报频段,短促、尖锐、自带危机预警。
陈九直接点开公放。
嘈杂电流声炸开,林砚濒临破音的急促声音瞬间冲出。
“陈九!回话!大事不妙!”
“王胖牵制失败!黑棺从一开始就没中计!”
“所谓分兵增援陕西,全是假象!四成精锐全程直奔湘西!”
“他们带了全新频段的专业地脉探测仪!我们无匹配数据,无法干扰!”
“先遣队已经突破古镇外围防线,进入镇域范围!”
“探测仪精准锁定大规模地脉异常,定位——就是你所在的迷阵、养魂井!”
“最多二十分钟!甚至更短!他们就能摸到入口!”
“你立刻决断!撤,还是——”
刺耳电流杂音轰然爆发。
话音半截掐断。
通讯彻底黑屏死寂。
偌大空洞,再无人声。
只剩井下沉沉怨鸣,绿雾翻涌不休。
遥远通道深处,隔着层层迷雾阵障,隐约传来细碎却无比刺耳的异动。
机械摩擦,脚步推进。
外人,已至近郊。
阿婆靠着冰冷岩壁剧烈咳嗽,身躯蜷缩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绝境临头。
外有黑棺精锐持器围剿。
内有地脉封印濒临崩塌。
井底,两代故人困于生死夹缝,苦苦支撑。
陈九立在井口边缘。
左手残留反噬寒意,指尖微颤。
右手缓缓握紧腰间工兵铲,力道寸寸收紧。
指节泛白,筋骨紧绷。
目光穿透漫天幽绿浓雾,死死盯住那道横贯石面的狰狞裂痕。
不破封,无以救人。
强破封,尽数覆灭。
倒计时滴答作响。
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生死弦,悬于头顶,随时可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