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台的灯火彻底散尽,香樟树的枝叶在江风里簌簌摇晃。
方才盛大签约仪式卷起的喧嚣如同潮水退落,地面零落着几片被踩皱的鲜花花瓣。
来宾的车队尽数驶出会所地下车库,保洁队伍进场,开始收拾宴会遗留的物料、展牌与宣传册。
这场光鲜的政企戏台落下帷幕,一切终将回归砺峰总部冰冷的业务逻辑。
当天晚间,一场小范围核心知密圈层的闭门董事碰头会,在砺峰大厦顶层保密会议室召开。
并非全员董事大会,到场仅秦翰、石重磊、肖莽、何弑;
姚斩风作为周砺山的代表列席,负责笔录,同步转达砺哥的立场。
厚重的防火隔音门闭合,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在外。
会议没有对外预告,普通员工完全无从知晓这间屋子里发生的博弈与定夺。
秦翰率先开口,话语不带半分惜才赏识的抒情,句句紧扣平溪项目现实业务痛点。
“今日九龙台签约现场的状况,诸位都亲眼所见。平溪板块往后还有多场政企谈判、新药推介、危废处置监管对接,我们眼下有一块很现实的短板。”
他指尖轻叩桌面,投影屏幕弹出平溪制药项目业务树状图。
“总裁办秘书组这边,孟瑜、林茜经过 09T 批次卷宗风波之后,已经不再适合承担平溪高规格对外商务场合;其余本部秘书,对平溪整套内外两套口径、密档卷宗链条熟悉度不足。临时抽调人手,每回都要仓促补课,临场极易发生口径偏移,一旦面对监管尖锐问询,随时会捅出纰漏。
谢以菲,项目外包身份,但吃透平溪全部卷宗与密档流程,今天现场两回处置突发状况,分寸、数据、对外边界全部拿捏到位。我的提议:调整她现有的外包岗位配置。”
投影切出拟好的岗位调整草案。
OA 与人力外包台账的正式定名:
平溪项目商务事务助理(项目外包)。
劳动关系归属第三方外包服务商,不属于砺峰本部正式雇员,岗位绑定平溪制药专项;
项目终止,外包协议自动失效,不附带任何转正承诺。
对外,所有签到簿、来宾介绍、商务场合口头称谓统一为:
平溪项目专职秘书。
“对外给到固定项目身份,往后平溪板块一切重大政企会面、签约、现场材料支撑,可以直接调派该岗位人员到场,不必反复协调总裁办秘书组。但对内权责必须锁死,只允许处理平溪衍生的商务、密档事务,不得越界插手集团其余板块。” 秦翰说完提案,向后靠回椅背上,“这是补业务缺口,不是对个人的提拔。”
肖莽眉头微微蹙起,第一反应便是风险预判,指尖在会议平板上划动,逐条敲入附加约束条款。
“对外名头做得光鲜,极易放大权限漏洞。外包人员接触大量谈判一手信息,泄密风险必须加码管控。”
他念出拟定的约束:
“第一,该岗位所有对外出场执行任务,必须经由石重磊单独审批下达指令,不接受其他部门、其他高管直接调派;
第二,密档系统审计日志保存周期翻倍,增设季度不定期权限复核;
第三,严禁借对外项目身份,主动接洽平溪范畴之外的集团业务;
第四,外包合作到期,砺峰拥有无条件单方面终止外包服务的全部权利,无需给出理由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何弑微微前倾身子。
这位核心董事一贯审慎,最忌惮对外舆情与财报风险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的草案打印件。
“提案解决业务难题这点我认同,但我有一层顾虑。‘平溪项目专职秘书’这个对外称呼,只许活在签约、会客这类现场口头介绍与签到簿。绝对不能流入内部 OA、正式人事文件。一旦这个名头向外扩散,媒体、监管会误判我们的人事编制,衍生不必要的舆论诘难。口头社交称谓,和集团正式岗位,要切割得干干净净。这点必须写进会议附加条件。”
众人短暂沉默,交换一道视线。
石重磊坐在原位,没有立刻表态。
脑海里两幅画面交替浮现:
九龙台会场谢以菲克制稳妥的处置现场;
还有 09T 卷宗风波复盘报告里那句批注——
该外包岗位受部门环境影响,客观存在协同风险。
以及那道绕不开的现实:
谢以菲与周砺山之间那层依附交易关系。
他心里清楚秦翰说得务实,集团确实缺这样一枚好用的棋子,可工具好用,不代表全然可信。
“提案可以通过。” 石重磊的语气听不出赞许,带着明确的保留,“肖莽全部约束条款,加上何弑补充的对外称谓限制,一并生效。‘平溪项目专职秘书’仅限于商务对外场景使用,人力台账上项目外包的属性,永远不得改动。”
姚斩风低头翻过手里的备忘录,抬眼转达周砺山的口头立场。
“砺哥不反对本次岗位调整。但明确,该岗位全部活动边界严格限定平溪项目之内,不允许借本次调整向外扩张业务范围。”
没有热烈的鼓掌通过。
几人简单颔首示意,提案连同整套严苛附加约束,在这场闭门碰头会正式敲定。
整套层层加码的管控条件,只留存于顶层保密会议记录,锁入最高密级库房。
普通中层、总裁办基层人员,永远没有查阅权限。
对外推送的 OA 通知被精简为寥寥数行中性文字:
人事变更通知:
因平溪制药专项业务扩张需要,原平溪专项涉密事务助理谢以菲,外包岗位调整为:
平溪项目商务事务助理(项目外包)。
岗位服务范围限定平溪制药专项相关业务。
劳动关系归属第三方外包服务商。
通篇看不见 “平溪项目专职秘书” 这个对外头衔,也看不到一整套风险管控规则。
普通职员点开,只看见一份平平无奇的外包岗位变动。
通知推送到总裁办全员可见。
隔断办公区内,孟瑜鼠标点开弹窗,一字一字读完正文。
岗位依旧是项目外包,没有侵占本部秘书编制,制度层面什么都没有被抢走。
可现实传递出来的信号锋利刺骨。
九龙台那场本该属于总裁办秘书组的对外阵地,如今集团专门为一名外包人员调整岗位配置。
往后平溪所有重大对外商务,固定交由她承担。
09T 批次事件没有一纸处分落在档案,可高层借一次岗位调整,已经清清楚楚划出界限:
她与林茜,被排除在平溪对外核心业务之外。
林茜走到孟瑜工位旁,也看完了通知。
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,眼底翻涌挫败、不甘,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。
两人薪资职级纹丝不动,人事档案干干净净。
但职场的很多裁决,本就不必写进处分文件。
机会被剥夺,资源被转移,即是判决。
周围干事、行政人员目光若有若无飘过来,依旧维持职场表面秩序,无人高声议论。
键盘敲击声、打印机运转声照常填满办公区,仿佛什么重大变化都未曾发生。
另一边,谢以菲的隔断工位,同样收到这条 OA 推送。
她点开,反复阅读两遍正文。
平溪项目商务事务助理(项目外包)。
人力台账上外包身份白纸黑字,绑定专项,项目结束岗位即失效。
那份好听的对外头衔,OA 通知里一字不提,那是只属于会场签到、来宾介绍的另一套现实。
不需要旁人解释,她已经想透内里的逻辑。
九龙台两次消弭隐患,证明了她的工具价值。
集团并不是赠予她前程,只是为平溪这条高危链条,打磨校准一枚对外可用的棋子。
往后但凡平溪出现政企谈判、新药推介、监管对接,她便要顶着 “平溪项目专职秘书” 的对外名号周旋应酬。
那层光鲜外壳只存在于会客的瞬间,一旦回到砺峰大楼,她依旧是一份可以被无条件终止的外包协议。
两套名衔,两套割裂的现实:
一套演给外界看,另一套留给自己背负。
顶层会议室那一堆严苛约束、高层心底重重猜忌,全部锁在密级库房,她无从窥见只言片语。
她只能感知落到自己身上的结果:
更深卷入平溪明暗交织的博弈,直面监管、合作方各色人物,暴露在更高的风险之下。
岗位名头听上去更体面,却没有为她增添半分制度层面的保护。
帆布包搁在脚边,隔着布料,包底那截灶火燎焦的旧手帕,硬硬硌着她的脚踝。
工位内线座机忽然响起,是石重磊打来。
听筒接通,没有褒奖,没有安抚,只有冰冷的业务指令。
“往后平溪板块所有对外商务活动,你的出场,需要我这边单独审批。岗位调整之后,记清边界,只处理平溪衍生业务,不许越界。”
谢以菲握着听筒,指尖微微收紧,语调平静:
“明白,石总。”
电话挂断,听筒轻轻落回座机底座。
日光穿过玻璃窗,在办公地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一块块光斑。
孟瑜从谢以菲工位外路过,脚步平稳,两人目光浅浅一碰,便迅速各自移开,维持着职场礼节,没有多余言语。
谢以菲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几行人事通知。
一纸薄薄 OA,完成了一次工具的打磨。
外人若看见她站在签约会场,听见来宾称呼她平溪项目专职秘书,多半会以为这是苦尽甘来的晋升。
只有棋局之内的人才懂得,所谓名衔,不过是包裹棋子的华丽包装。
包装再精致,棋子依旧身不由己。
工具价值越高,被投入凶险博弈的频次便越多,想要抽身逃离,也就愈发艰难。
遥远的平溪方向,八号车间传来隐约低频震颤,穿过层层楼宇,化作永不停歇的低沉回响。
大洋彼岸扣押的中间体物证,阎枭背负的巨额债务,Y 邻国摇摆不定的派系暗流,所有引线,一根也未曾熄灭。
人间依旧无途,漫漫长夜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