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。
下坠。
洛清晚没力气调整姿势,任由身体翻滚,伤口在气流里撕扯出新的剧痛。她咬紧牙关,没出声。
就在以为会摔成肉泥时——
身下一股柔和的托力猛地一缓,她重重砸在坚硬地面上,喉头一甜,又呛出口血沫。
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,眼前发黑,几乎昏死。
喘息了好一会儿,视线才勉强聚焦。
先看到青灰色石板,切割规整,蒙着厚灰。然后,脚步声。
很轻,不疾不徐,从侧后方靠近。
洛清晚猛地攥紧剑柄,想翻身,腹部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,只能侧过头。
萧晨的脸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上方。
他蹲下来,凑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、自己狼狈的倒影。他没碰她,只是打量。
“还活着,”他开口,听不出情绪,“命挺硬。”
洛清晚没力气推开,只能偏过头,急促的呼吸喷在石板上。冷汗把鬓发黏在颊边。
萧晨低笑一声,指尖掠过她汗湿的鬓角,轻轻拨开那缕头发。动作很轻,却像检查物品。
“那下面有东西,对吧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座被阵法遮掩的古楼。你在上面瞥见了飞檐。”
洛清晚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。
他靠得太近,鼻尖几乎碰到她皮肤,呼吸拂过耳廓。但很快,他又移开些,站起身。
“追兵暂时找不到这里,”他环顾四周,“这阵法很高明,天然云雾加上人为障眼……啧,运气不错。”
洛清晚终于攒了点力气,掀开眼皮。
视线模糊,但对上萧晨垂下来的目光。他没再笑,只是平静看着她。
她没说话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腹部伤口,疼得眉头紧锁,嘴唇咬得发白。
萧晨看着她疼得发青的嘴唇,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淡了。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,拔开塞子。
“先止血,”他把瓶子递到她嘴边,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流了太多血,再不止住,不用等赵老三找下来,你自己就先耗干了。”
洛清晚盯着瓶口,没动。眼神里全是警惕,像濒死野兽盯着猎人递来的肉块。
“怕我下毒?”萧晨挑眉,自己仰头先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咽下,然后把瓶子又递近些,“看,没毒。是上好的金疮药散化开的……你现在这境况,除了信我,还有别的选吗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洛清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本能的抗拒被更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。她微微偏头,就着他的手,抿了一小口药液。
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辛辣的暖意,迅速扩散。腹部的灼痛似乎真的缓了一瞬。
萧晨收回瓶子,塞好,随手放在她手边石板上。“能动了就自己再喝两口,”他不再看她,转身打量这间石室。
这里不是天然石缝底部。
洛清晚先前在云雾中惊鸿一瞥的飞檐轮廓是真的。他们此刻身处一座嵌入山腹的古老建筑前厅。地面是切割整齐的青石板,布满灰尘。正对着的,是一扇紧闭的、看不出材质的暗色大门,门上刻着模糊符文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幽蓝光泽。
光线来自顶部几处黯淡的萤石,以及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——离地三丈高,边缘规整,显然是人工开凿的通道。
“看规制,至少是金丹期以上修士的临时洞府,或者小型藏宝库。”萧晨背对着她,声音在空荡石室里有点飘,“外面的迷雾和乱石林,天然就是最好的障眼法。”他走到那扇门前,伸手想去触摸门上那些幽蓝符文。
“别碰。”
洛清晚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她挣扎着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,刚一动,手肘一软,又跌回去,只能急促喘气。
萧晨的手停在半空,回头看她,眼里有探究。“认得这符文?”
“不认得,”洛清晚盯着门,冷汗滑进眼角,她用力眨了眨眼,“但凡是这种地方……门上的东西,乱碰就是找死。”
她忍着剧痛,侧过身,用还能动的左手,从破烂袖口里摸出半截断掉的玉簪。玉簪尖头沾着血和泥,她捏着,用尽残余力气,朝那扇门的方向,轻轻抛了过去。
玉簪划了个短弧,落在门前三尺左右的地面上。
嗒。
一声轻响。
没动静。
萧晨挑了挑眉。
就在他挑眉的瞬间,异变陡生!
地面上那些看似普通的青石板缝隙里,陡然窜出十几道细如发丝、几乎看不见的黑影!快得只留下残像,瞬间缠上那截玉簪,猛地向内收紧——
咔嚓。
极轻微的脆响。
玉簪连带着上面沾着的血泥,瞬间化为齑粉,簌簌落下。那些黑影倏地缩回地缝,消失不见。青石板依旧平整如初,只有一小撮极细微的粉末。
萧晨的喉结,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收回还悬在门前的手,站直身体,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。
“看来洛姑娘不仅对人心警惕,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对这些要命的玩意儿,也挺熟。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她只是看着那堆粉末,又艰难抬头,看了看高处的洞口。外面隐约的呼喝声似乎远了,但并未完全消失。赵家的人还没走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萧晨。眼神里没有感激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冷静。
“你引我来这里……不是发善心。”
这是陈述,不是疑问。
萧晨拍了拍手。“当然不是,”他承认得干脆利落,“我需要人帮忙打开这扇门……或者说,避开那些要命的机关。你受伤了,但脑子还在,眼力也还在。我们合作,洛清晚。”
他顿了顿,走回她身边,蹲下,目光与她平齐。
“这交易,如何?你帮我进去,避开那些缠丝蚓和可能有的其他陷阱。事成之后,门后的东西,我们三七分。你三,我七。”
洛清晚的呼吸依旧粗重,但比刚才平稳了些。药效在缓慢发挥作用。她用手肘抵着地面,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后挪,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石壁,勉强半坐起来。
这个简单动作几乎耗尽了刚恢复的力气,她靠在墙上,急促喘息。
“凭什么?”她问,声音嘶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萧晨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,带着点不加掩饰的、属于猎食者的意味。
“凭我现在能捏死你,”他伸出手,拇指指腹蹭掉她下巴上残留的一点血污,动作算不上温柔,“或者,把你丢回上面给赵老三。选一个?”
他的指尖还沾着血和石屑,离她的脸很近,呼吸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。
洛清晚盯着他,没躲。眼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极度冰冷的权衡。石室顶部萤石的微光落在她瞳孔里,映不出丝毫温度。
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只有她压抑的喘息声。
过了好几息。
洛清晚极其缓慢地,点了一下头。
“怎么帮。”她问,目光转向那扇危险的暗色大门。
萧晨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收回手,从怀里又摸出个扁平的金属小盒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些淡黄色、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细腻粉末。
“门上那些符文,我看不懂,”他指了指大门,“但刚才那地缝里窜出的黑影,是‘缠丝蚓’。古籍里提过,这东西只在这类封闭的古修士洞府出现,以金石为食。我查过些记载,知道这洞府原主可能用它们守门。”
他捏起一小撮粉末。
“这药粉,能暂时让它们迟钝、退避。撒下去,大概能给我们争取半个时辰的安全时间。但我需要有人全程盯着门上的符文变化——药粉生效时,符文可能会亮,可能会暗,可能会移动。我需要你告诉我准确的时机,什么时候撒药,什么时候可以靠近,什么时候必须停手……我一个人,顾不过来。”
洛清晚沉默地听着。
她伸出手,够到旁边石板上的玉瓶,拔开塞子,又抿了一小口药液。辛辣的暖流滑下,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丁点极难察觉的血色。
“驱散的药粉,”她咽下药液,声音平稳了些,“怎么信?”
萧晨看着她,忽然手腕一翻,将那小撮淡黄色粉末,朝着大门方向,轻轻一弹。
粉末飘散开,落在门前大约五尺的地面上。
无声无息。
但紧接着,那些青石板缝隙里,再次窜出几道细小黑影,速度却明显慢了许多,像喝醉了酒,在空中扭动几下,又无力地缩了回去,再没动静。
“‘醉石散’,专门对付这类金石精怪,”萧晨收起盒子,“剂量够的话,能让它们迟钝半个时辰。但必须靠近到五尺内撒播才有效,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门上那些幽蓝符文,“我怀疑,触发机关或者真正开门的关键,跟这些符文的变化有关。撒粉的时机,得卡准。”
他看向洛清晚,眼神认真起来,没了之前的玩味。
“你负责看门上的符文。任何细微的光暗变化、纹路移动,立刻告诉我。我负责靠近撒药,处理缠丝蚓,尝试开门。如何?”
洛清晚背靠着冰冷石壁,目光在萧晨脸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那扇沉寂的、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。
上面,赵家的人还在搜。伤势只缓解了皮毛。
眼前,是未知的古遗迹,致命的机关,和一个目的不明、危险程度未知的“合作者”。
她缓缓吸了口气,牵动伤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萧晨嘴角弯了弯,没再多说废话。他转身,开始从储物法器里往外掏东西:几面小巧阵旗,一捆特制细索。
洛清晚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忍着眩晕和疼痛,死死盯住门上那些幽蓝的、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模糊符文。
石室里只剩下窸窣的轻微响动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合作开始了。
代价和收获,都还在迷雾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