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光在变。”洛清晚嗓子哑得厉害,盯着门上幽蓝的符文,“不是明灭,是流。像水,但有规矩。”
萧晨布阵旗的手停了停。“说细点。”
洛清晚没立刻答。眩晕像钝刀子磨着太阳穴,她闭上眼吸了口冷气,再睁开。
“门楣中间那涡旋,刚才暗了一瞬,短得很。”她抬手指向左边,“然后这边第三道竖纹,亮了一线。”
萧晨眼神动了动,将一面阵旗插进身前石板。“继续。”
石室里静得吓人,只有血冲耳朵的嗡嗡声。洛清晚强迫自己钉在那扇门上。
符文的光确实在流。
很慢。幽蓝从门框四角生出来,沿着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往中央汇,在涡旋处停一停,再散回去。周而复始。
一个来回,大概三十息。
她默默数着。
第二个来回开始,变化来了。涡旋暗下去的时间,长了那么一丝。左边亮完,右边紧接着又亮一道。
“变快了。”洛清晚开口,声音平直,“周期三十息没变,但每次暗下去的节点,拖得更久。亮起来的纹路,一次比一次多一条。”
萧晨已经布好三面阵旗,呈三角围住门前那片地。他又摸出那包“醉石散”,捏在指尖。
“能猜下次哪条亮么?”
“……试试。”
洛清晚抿紧嘴唇。疼和失血让脑子像团湿棉花,沉,扯不开。她盯着那些幽蓝的光,脑子里飞快过前世见过的古禁制——星枢锁、九宫移形、流萤溯光纹。
都不全像。
目光落到门缝边。那儿有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,弯弯绕绕往上爬,最后钻进中央涡旋。
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“不是阵。”她低声说,更像自言自语,“是‘脉’。这些符文是门的脉络,光在里头走,像血在血管里流。”
萧晨转头看她,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讶色。“门有脉?”
“石头都能成精,门为什么不能有脉?”洛清晚没看他,手指虚点那些刻痕,“看这些‘根’。光从四角生,沿根须汇到中心,再散回去。每次循环,脉里攒的光就多一丝,所以亮起来的纹路会变多。但中央涡旋是‘心窍’,光聚到顶了,得‘换气’——所以会暗一瞬,把多余的光压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我猜的。”
萧晨沉默了两息。
“猜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他说,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,“所以开门的关键,是等它‘换气’时打断循环?”
“或者,在光聚到最满、马上要‘换气’前,逼它‘心窍’过载。”洛清晚说,“用外力激它,让它提前‘换气’,脉就乱了。门可能会开,也可能触发更狠的机关。”
她偏过头,看向萧晨。
“‘醉石散’对石头门脉里的‘光’,有用么?”
萧晨掂了掂药包。
“没试过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但‘醉石散’主材是蚀金草汁混梦昙花粉,前者蚀金石,后者乱灵性。这门的‘脉’要真有灵性……或许能挠个痒痒。”
他看了眼洛清晚惨白的脸。
“你撑不久。选哪种?等自然‘换气’,还是冒险刺激它过载?”
洛清晚重新看向大门。
幽蓝的光正走到第四轮。亮起的纹路已经五条了,光流明显快了一线。中央涡旋的颜色,从幽蓝转向一种深得发紫的黑。
她能感觉到,门后传来一股隐晦的压迫感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醒。
“等自然换气,周期会越来越长。”她缓缓说,“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。”
萧晨点头:“那就刺激它。”
他不再废话,左手捏诀,右手并指在身前虚画。三面阵旗无风自动,泛起淡金光,连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护住他。
“我会在光聚到最满前撒药。药粉沾上门,得一息才起效。这一息里,门脉可能会反扑。”他语速加快,“你靠墙,离远点。万一我失手,或者门炸了,你还能多喘几口气。”
洛清晚没动。
“你看脉,比我准。”她说,“告诉我时机。”
萧晨动作一顿,深深看她一眼。
“……行。”
他转身面向大门,右手捏药包,左手虚按光膜,整个人绷得像张满弓。
洛清晚背靠石壁,视线死锁中央涡旋。
第五轮开始。
幽蓝光流汹涌,从四角奔腾而上,灌进涡旋。紫黑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来。门体开始发出极轻微的蜂鸣,石粉簌簌往下掉。
空气里的压迫感陡然加重。
洛清晚呼吸一窒,胸口伤口像被铁钳拧了一把,眼前黑了一瞬。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和剧痛让她勉强清醒。
就是现在。
“就是现在!”她哑声低喝。
萧晨手腕一抖,药包划出灰白的弧线,精准洒向门楣中央的涡旋。粉末沾上石面的刹那——
门,活了。
整扇石门猛地向内一凹,又骤然外凸,发出沉闷如兽吼的轰鸣。门上所有幽蓝符文同时爆出刺目的强光,那些光不再流,而是疯狂乱窜。
石室剧烈摇晃。
头顶碎石砸落,洛清晚勉强侧身躲开,左肩还是被擦中,闷哼一声。她没闭眼,死死盯着门。
药粉沾附的地方,紫黑涡旋像泼了滚油,剧烈翻腾。幽蓝光流撞上去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光流乱窜的速度明显一滞。
有用!
但门的反扑也来了。
几条缩回缝隙的“缠丝蚓”,突然疯狂窜出,直扑门楣——它们在啃那些沾了药粉的石面!
萧晨脸色一变。
“糟了,它们在‘清创’!”他低骂,右手疾挥,又是两把药粉洒出,覆盖了门上半部。
更多缠丝蚓涌出,前仆后继扑向药粉。石屑纷飞,幽蓝光流、灰白药粉、黑色虫影混作一团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门体震得越来越狂。
中央涡旋的紫黑色,开始肉眼可见地褪回幽蓝。但光流彻底乱了套,毫无规律地四处冲撞,门体表面裂开细密的纹。
洛清晚心脏狂跳。
要开了。或者,要炸了。
她下意识握向腰间——剑早没了。只能徒然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萧晨忽然厉喝:“退!”
他整个人向后暴射,左手狠狠向下一按。
三面阵旗金光大盛,光膜瞬间凝实如墙。
下一瞬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不是炸,是某种沉重到极点的、山体挪移般的闷响。暗色石门从中央涡旋处,裂开一道缝。
向内,塌了进去。
门,没了。
原地只剩下个黑黢黢的、边缘参差的洞口。幽蓝符文的光彻底熄灭,缠丝蚓全缩回缝隙,不动了。
石室里的震动和轰鸣,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只有尘埃缓缓飘落,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。
萧晨撤去光膜,脸色也有些发白。他盯着那黑洞洞的门口,没立刻上前。
洛清晚撑着石壁,一点点站直。眼前阵阵发黑,她甩了甩头。
门后,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没有光,没有声,连空气流动都感觉不到。只有一股极其古老、沉寂的气息,从洞口幽幽漫出来。
像坟墓。
萧晨摸出块荧光石,扔了进去。
石头划道弧线落进黑暗,光晕迅速被吞。下落三四丈,才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——是打磨平整的石板地,积着厚灰。更远处,照不到了。
他回头,看向洛清晚。
“下不下去?”他问,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了点玩味,“下面可能有机缘,也可能有比缠丝蚓更麻烦的玩意儿。你现在这德行,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洛清晚没答。
她走到洞口边,低头看那片黑暗。荧光石的光已经弱得快看不见了,只勉强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。
上面,赵家的人在搜。伤只靠药粉压着,撑不久。
前面,是未知的古遗迹,和这个目的不明的萧晨。
她缓缓吸了口气,牵动伤口,眉头蹙紧。
然后抬脚,迈了进去。
身体坠向黑暗的瞬间,她听见萧晨在身后轻笑。
“够干脆。”
衣袂破风声响起,他也跟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