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很安静,同宿舍的赵小兰已经睡着了,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。
温婉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那个蓝色笔记本。诊断结果几个字她早就倒背如流——1997年3月15日,肺癌晚期。
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等死的自己仿佛就在眼前。窗户关不严,漏进来的风带着寒意,她蜷缩在旧棉被里,数着日子等死。没有钱治病,没有亲人陪伴,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星星。这个年代的星星很多,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小城里,它们显得格外亮。温婉记得前世最后的那段日子,也是这样的星空,只是那时候她在出租屋里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现在她有师傅,有老郑,有方旭东。还有那些相信她、支持她的同事们。
把笔记本收进抽屉最深处,她第一次觉得它不再那么沉重。诊断日期还在,但那是前世的终点,不是这辈子的预言。既然重活一次,她就不要再当那个被动等死的人。
窗外有蛐蛐叫了几声,接着又安静下去。温婉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明天去找田中健一的时候该说什么?三个月后回来,一切会不会都变了?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朦胧入睡。
第二天一早,温婉直接去了办公楼。
田中健太郎正在收拾行李,看到温婉进来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温小姐是想好了?”
“是。”温婉点点头,“我愿意去日本学习。”
田中健太郎很高兴,当场拿出资料和她详细说明安排。三个月,全额资助,学习新型织机操作技术。温婉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头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这一去,能不能改变命运?
“温小姐有什么顾虑可以告诉我。”田中健太郎注意到她的走神,“这次机会很难得,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。”
“我已经考虑好了。”温婉抬起头,眼神很坚定,“谢谢田中先生给我这个机会,我一定会好好珍惜。”
田中健太郎满意地点点头:“那好,我回去之后就安排手续。你先准备一下,可能月底就要出发。”
从办公楼出来,温婉直接回了车间。虽然还没正式通知,但她要走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。车间里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看见她进来,声音立刻小了下去。
“温婉,听说你要去日本了?”刘秀英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笑,“可以啊,给咱们女工长脸了。”
“刘姨,别听他们瞎说,还没定呢。”温婉不想太招摇。
“还瞒着我?”刘秀英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刚才老郑都跟我说了日本专家点名要你去的。你这妮子,有本事!”
温婉笑了笑,没接话。刘秀英是真心为她高兴,这份情谊她记下了。
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,温婉坐到自己负责的车床前,手指习惯性地摸上纱线。断头丝的问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,前世干了二十年的手艺,不是说丢就能丢的。
旁边有人在议论,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听说没,温婉要出国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该不是傍上什么大腿了吧?”
“人家有本事,你行你也去拿个第一啊?”
酸溜溜的话传到耳朵里,温婉只是抿了抿唇,没有理会。前世她被人排挤惯了这个厂子就是这样,你出头了有人说你运气好,你有钱了有人说你来路不正。嘴长在别人身上,她管不了。
快下班的时候,老郑让人来叫她。
办公室里有股子烟味,老郑正坐在桌子后面抽烟,看见她进来,把烟掐了。
“坐吧。”老郑指指对面的椅子,“日本那边的事定下来了?”
“定了。”温婉坐下来,“月底走。”
老郑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这事儿我本来不该多嘴,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。出去之后多加小心,日本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凡事留个心眼。”
“郑主任,您放心。”温婉心里有些感动,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“你这妮子,我是看着你长大的。”老郑叹了口气,“技术好,人也踏实,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了。该服软的时候要服软,别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老郑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:“去吧,别给咱们厂丢人。”
温婉鼻子一酸:“郑主任,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郑摆摆手,“你是凭本事赢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温婉在车间门口遇到了方旭东。他像是专门在等她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真的决定了?”他问。
“决定了。”温婉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想试试。”
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拉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很暖,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“我等你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等你回来,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。”
温婉心里突然有点慌。她想问是什么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只是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温暖的手。
三天后,南下的火车缓缓启动。
车厢里人很多,温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火车摇晃着,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——是今早方旭东塞给她的。
打开,上面写着三个字:“我等你。”
字迹很潦草,像是临时写的。温婉把纸条贴在胸口,眼眶有些湿润。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,她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是彻底改变命运的开始。
但她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