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纪委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最里面，那间屋子平时很少有人去，门总是关着。
温婉站在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屋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她推门进去，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，一个是厂纪委的林书记，另一个她不认识，应该是从上面来的调查员。桌上放着一沓纸，最上面那张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她的字迹，关于新型织机的技术分析。
“坐。”林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语气还算平和，“今天找你来，是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。”
温婉坐下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我们在举报信里看到了一些内容，”那个不认识的调查员开口了，“说你和日本专家田中先生走得很近，还经常在车间里记录一些技术参数。有这回事吗？”
“有。”温婉没有否认，“田中先生是日本设备公司的技术顾问，我来厂里两年了，一直在做挡车工。这次厂里举办技术比武，我是第一名，田中先生觉得我的方案有想法，所以单独找我聊了几次。”
“只是这样？”
“只是这样。”温婉看着对方的眼睛，“我去日本学习，是因为厂里需要新技术，我愿意去学。回来之后，我可以把学到的东西用在生产上。这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调查员和林书记对视一眼，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平静。
“那举报信里说你窃取厂里的技术机密，私下传给日本人——”调查员的话还没说完，温婉就打断了。
“窃取？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我一个小小的挡车工，能接触到什么机密？厂里引进日本生产线的事，全厂上下都知道，我需要窃取吗？再说了，我的方案是公开的，技术科的王老师看过，陈副主任也看过，大家都说我那方案不成熟，需要改进。我要是真有什么机密，还用得着被人打回来好几次？”
林书记咳嗽了一声：“小温同志，我们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们的意思。”温婉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，“有人看我不顺眼，想借此机会整我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技术比武的时候，有人偷偷在我的机器上做手脚，差一点我就没法参加决赛了。这些事，郑主任都知道。”
林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还有这样的事？”
“不信可以去问郑主任。”温婉站起来，“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。我去日本，是想学点真本事回来。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，大家都清楚。新生产线引进来，要是没人会操作，以后怎么办？我不是去给日本人当间谍的，我是去当学生的。这个问题，我觉得不需要我解释太多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那个调查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，半天才开口：“你的态度倒是很坦然。这样吧，我们先调查清楚，有什么问题再找你。”
“随时可以找我。”温婉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“不过我希望下次找我之前，先把举报的人是谁查清楚。平白无故被人扣这么大一顶帽子，我不舒服。”
门关上后，林书记叹了口气：“这个女工，不简单啊。”
调查结果在一个星期后出来了。
温婉从老郑那里得到的消息是：举报信查无实据，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都是捕风捉影。厂领导批评了这种打击报复的行为，虽然没有点名，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流言却没有因此停止。
“听说了吗？那个温婉，日本人给她钱，让她偷技术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难怪她能拿第一，原来是靠这个。”
“嘘，小声点，人家现在要去日本享福了，咱们这种小工人，哪比得了。”
各种版本的流言在车间里传开，有人羡慕，有人嫉妒，有人干脆就是看热闹。温婉每天照常上班，照常工作，照常准备赴日的事。那些议论传到耳朵里，她就当没听见。
方旭东是在一个傍晚来的。
他站在宿舍楼下，叫住了刚下班出来的温婉。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封面是日语五十音图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书递过来，“路上看，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温婉接过书，翻开扉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等你回来，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声音有些哑。
方旭东看着她消瘦的脸，心里有些难受。这段时间她瘦了一圈，又要应付调查，又要准备出国，还要忍受那些流言蜚语。她不说，但他知道她在强撑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自己小心，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。”
温婉点点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说：“我会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温婉躺在床上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调查结果出来了，但流言还在；日本要去了，但心里还是不踏实。还有三个月，1997年3月15日——那个日子像一把剑一样悬在头顶。前世的一切会不会重演？她不知道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。
出发前一晚，温婉买了些水果，去看望师傅老张。
老张一个人住在厂后面的家属院，房子很小，布置得很简单。温婉到的时候，他正坐在桌子前面喝闷酒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。
“来了。”老张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。
温婉把水果放在桌上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明天就走？”老张问。
“嗯。早上八点的火车。”
老张没说话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突然开口：“去那边好好学，别丢手艺人的脸。”
温婉鼻子一酸：“我知道。”
老张又喝了一口酒，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李建国那边，你小心点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温婉看着师傅花白的头发，心里突然有些酸楚。这个老人把她当女儿看待，护了她两年，现在她要走了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。
“师傅，您放心。”她握住老人的手，“我会照顾好自己，也会好好学技术。等我回来，咱们一起把车间里的机器弄好。”
老张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