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，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温婉站在门口，看着眼前这间宽敞明亮的房间，心里有些紧张。
松本站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领口打着领带。他抬起头，打量了温婉一眼，眼神犀利得像是在审视什么。过了几秒，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翻译在旁边翻译道：“松本老师说，让你看看桌上那台织机模型，找出三个设计上的问题。”
温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只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约半米高的织机模型，做工精致，许多部件都清晰可见。这是日本东纺株式会社最新研发的产品，很多设计理念都还处于保密阶段。
“多久？”温婉问。
翻译会意，转述给松本。
“三十分钟。”松本说，“超时就算不合格。”
温婉没有再说什么，快步走到桌前，弯下腰仔细观察这台织机模型。前世她在纺织厂修了二十年机器，什么型号的织机没接触过？虽然这台模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台都要先进，但核心原理万变不离其宗——齿轮与连杆的组合，电机与传动系统的配合，永远都是那些东西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温婉的手指轻轻划过模型的每一处细节，时而停顿，时而继续。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。松本站在三步之外，双手抱胸，面无表情。翻译安静地站在一旁，时不时看看手表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温婉直起身，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就在刚才，她发现了第一处问题。
“这里。”她的手指停在齿轮传动处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，“传动角度设计有偏差。如果长期运行，这个位置的齿轮磨损速度会比正常情况快一倍。”
松本的眉毛动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示意她继续。
还剩五分钟。温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的目光在模型上扫过，突然停在另一处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，“送经机构的张力调节模块，设计得太复杂了。虽然看起来更精细，但实际上增加了故障率，而且维修成本会很高。”
最后两分钟。温婉的视线停留在模型的另一个角落，眉头微微皱起。她发现第三处问题了。
“这里。”她的手指指向一处不显眼的位置，“主电机和传动系统之间的连接方式，有共振风险。当机器高速运转时，这种连接方式会产生轻微的抖动，长期下来会影响产品的一致性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音。
松本沉默了很久。他上前一步，弯下腰仔细查看温婉指出的每一处位置，时而点头，时而皱眉。翻译站在旁边，看看松本的表情，又看看温婉，显得有些紧张。
“你很细心。”松本直起身，说了一句日语。
翻译把这句日语翻译过来时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：“松本老师说，你很细心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对温婉表示认可。
温婉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她知道，这只是通过了最基本的第一关，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。
“从明天起，你跟我。”松本又说了一句，“八点准时到实验室。”
翻译转述完，温婉鞠躬说：“谢谢松本老师，我会准时到的。”
从办公楼出来，温婉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
前世修了二十年机器，她早就习惯了和这些铁疙瘩打交道。但这是在日本，在东纺株式会社，在一群日本技术专家面前。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谨慎，因为稍有差错，丢的不只是她的人，还有整个中国工人的脸面。
回到宿舍，温婉躺在床上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考核的过程。那台织机模型确实设计精巧，有几处细节连她都觉得眼前一亮。但再精巧的设计也有漏洞，这就是技术的本质——永远没有完美，只有不断改进。
她想起出发前老张说的话：“去那边好好学，别丢手艺人的脸。”
师傅放心，她不会丢脸的。
第二天，温婉准时到了实验室。松本已经在那里等她了，手里拿着一叠资料，看起来比昨天严肃得多。
“今天的任务。”他把资料递给温婉，“把这些看完，下午我问你问题。”
温婉接过资料，都是日文的的技术文档，足有几十页。她没有退缩，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，晚上十点才回宿舍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研究这些技术资料。她的日语进步很快，日常交流已经基本没问题了。
一周后的下午，松本把温婉叫到办公室，说有一件事要告诉她。
翻译转述道：“松本老师说，公司内部要进行一次技术研讨会议。他推荐你上台发言。”
温婉愣住了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日本的技术专家面前展示自己，心里既兴奋又忐忑。上台发言意味着什么，她很清楚——如果讲得好，所有人都会对中国工人另眼相看；如果讲得不好，丢的不只是她的人，还有温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。
“我能行吗？”她问了一句。
松本看了她一眼，淡淡地说：“试试看。”
就是这句“试试看”，给了温婉莫大的勇气。她朝松本深深鞠躬，说：“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，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温婉站在走廊的窗前，看着远处工厂里繁忙的景象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温暖而明亮。她知道，这将是在日本的又一个挑战，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