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讨会定在下午两点,东纺株式会社最大的会议室。
温婉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。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反复练习发音,藏青色西装是昨天花了三百多日元买的,相当于在国内半个多月的工资。头发剪短了,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温小姐准备了很久吧?”松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。
温婉转过身,微微鞠躬:“是的松本老师,我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。”
“很好。”松本点点头,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“中国工人需要被看见,你今天就是他们的代表。”
两点整,研讨会正式开始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大部分是日本的技术专家和管理层,只有少数几个中国人坐在角落,应该是翻译和工作人员。温婉坐在第一排,手心全是汗。
“下面有请来自中国的温婉小姐,为大家分享她在东纺的学习心得。”
报幕声响起,温婉走上台。灯光很亮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她强迫自己看向台下,第一排坐着七八个日本专家,中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就是松本——几天前他还在考核她,现在却坐在评委席上。
“各位专家、各位同行,大家好。我是来自中国国营纺织厂的温婉。”
她的日语说得很慢,但很清晰。这一个月的成果——白天跟着松本学技术,晚上对着方旭东送的五十音图手册自学。虽然还做不到流利对话,但基本的表达没问题。
“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——中国纺织行业的现状与改进方向。”
停顿了一下,看到台下有人在点头。
“很多人认为,中国纺织业落后于日本,主要是因为设备老旧。但我在车间里工作这么多年,发现问题不只是设备。”
温婉翻到第二页投影,上面是她手绘的对比图。
“更重要的是操作方式和管理理念。举个例子,我们厂里一台织机的故障率是日本同类产品的三倍,但维修时间却只有一半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工人有经验,但没有系统的培训;有机巧,但没有标准化的流程。”
台下的松本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。
“我在东纺这一个月的最大收获,不是学会了操作新机器,而是理解了什么叫'标准化'。每一个动作都有标准,每一个数据都有记录,每一个问题都有追溯。这才是日本制造的核心。”
温婉越说越顺畅,原本紧张的感觉渐渐消失了。她本来就是车间里技术最好的那一批,只是前世一直藏着掖着,不敢太招摇。现在到了日本,反而放开了。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“我并不认为中国工人比日本工人差。我们只是缺少机会,缺少资源,缺少一个能让我们发挥的平台。”
她看向台下,眼神坚定。
“如果给我们同样的机会,中国工人一样可以做到世界一流。不,应该说,我们已经做到了。”
说完,她再次鞠躬。
会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响起。
松本第一个鼓起掌来,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。紧接着,其他人也跟着鼓掌,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专家甚至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。
温婉站在台上,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被误解、被打压、被举报,她都熬过来了。现在,她终于用实力证明了自己。
研讨会结束后,几个日本专家围过来和温婉交流。
“温小姐,你的技术分析很有见地。”一个中年男人用日语说道,“特别是关于故障追溯的那部分,正是我们正在改进的方向。”
“谢谢您的认可。”温婉礼貌地鞠躬,“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,需要向各位前辈学习。”
“温小姐,”另一个人好奇地问,“你为什么愿意来日本学习?要知道,很多中国工人并不愿意出来。”
温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,”她认真地说,“也想让世界看到中国工人的本事。”
那个人听完,对她竖起大拇指:“中国有句话叫'师夷长技',看来你做到了。”
温婉谦虚地笑了笑,心里却涌起一股自豪感。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所有在车间里默默干活的女工们。她们不是没有本事,只是没有机会。
和专家们道别后,温婉收拾好自己的资料,准备回宿舍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温小姐,请等一下。”
她回头,看到田中健太郎朝她走过来,脸上带着一丝严肃。
“田中先生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。”田中健太郎停下脚步,眉头微微皱起,“公司决定提前结束你的学习项目,让你尽快回国。”
温婉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田中健太郎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这个,”他说,“你跟我来办公室,我详细跟你说明。”
温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