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中健太郎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,门关上后,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。
温婉没有坐,只是站着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田中先生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请您告诉我实话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”
“不,你做得很好。”田中健太郎绕过办公桌,走到窗边,“你的技术分析让松本老师很满意,研讨会上专家们对你的评价也很高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是公司高层的决定。”他转过身,表情有些无奈,“具体原因我不能说,但我可以告诉你,这跟你个人无关。”
温婉愣住了。跟她无关?那跟什么有关?
“温小姐,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”田中健太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。你先回国,等风波过了,我会亲自联系你。”
风波?什么风波?
温婉还想再问,但田中健太郎已经做出了送客的手势。她只能把满腹疑问咽回肚子里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。回到宿舍,温婉开始收拾行李,动作快得惊人,仿佛慢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。
同宿舍的几个中国女工看到她收拾东西,都愣住了。
“温婉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公司让我提前回国。”她简短地回答,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。
“提前回国?不是说好三个月的吗?”
温婉没有回答。她把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,又把那些技术资料一本本整理好。这些都是她这段时间的心血,不能留下。
旁边有个女工小声嘀咕:“该不会是犯什么错了吧?”
另一个女工赶紧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。
温婉像没听见一样,继续收拾东西。一直到把所有东西都装好,她才停下来,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宿舍。
来的时候人生地熟,走的时候匆匆忙忙。三个月学到的东西不少,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学到。
第二天一早,温婉坐上了从东京飞往北京的航班。
机舱里很安静,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或者看书。温婉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云层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?
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。从东京机场到北京机场,从北京机场到火车站,她的大脑一刻都没有停止运转。
是工厂出了事?还是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?
她想起出发前方旭东送她的那个眼神,想起老郑反复叮嘱的“凡事小心”,想起那些在车间里流传的流言蜚语。一路上,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,越想越觉得不安。
火车驶入熟悉的站台时,温婉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。
站台上挤满了人,她拖着行李箱艰难地往外走,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父亲温德厚。
“爸?”她难以置信地跑过去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温德厚接过她的行李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回来就好。走吧,回家再说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温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。父亲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深,嘴角也向下耷拉着。
“爸,厂里是不是出事了?”她忍不住问。
温德厚没有回答,只是往前走。温婉只能跟上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父女俩一路沉默着往家走。快到纺织厂门口的时候,温婉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厂门口围着一群人,墙上贴着几张大字报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“反对裁员”、“我们要工作”、“誓与工厂共存亡”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爸,这……”
“先回家。”温德厚拽了她一下,“回去再说。”
但温婉已经甩开他的手,大步朝车间走去。她要去找老郑,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车间门口,她终于看到了老郑的身影。老郑正背着手在门口抽烟,眉头紧锁,看起来心事重重。
“郑主任!”温婉喊了一声。
老郑抬起头,看到是她,先是一愣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“郑主任,厂里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温婉急切地问,“那些大字报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要裁员?”
老张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说:“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。你先别急,我慢慢跟你讲。”
但温婉已经等不了了。她抓住老郑的胳膊,声音有些发颤:“您告诉我,是不是名单已经公布了?都有谁在上面?”
老郑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:
“第一批裁员的名单已经公布了。就在你走的这段时间,厂里宣布了大规模裁员计划。”
温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都有谁?”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老郑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又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名单上的人不少,”他说,“但最让我没想到的是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温婉已经打断了:“方旭东呢?方旭东在不在名单上?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老郑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方旭东的名字在上面。第一批裁员名单,第一个就是他。”
温婉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又问了一遍:“您说什么?”
“是真的。”老郑的声音很轻,“名单是上周公布的,全厂都知道了。方旭东……他被裁员了。”
温婉站在原地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三个月前,他明明说会等她回来。三个月后,她学成归来,等待她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。
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