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。
双腿像灌了铅，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厂区里的标语大字报还在眼前晃动，“反对裁员”四个红字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可她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，满脑子都是老郑那句话——“方旭东的名字在上面，第一批裁员名单，第一个就是他。”
单身宿舍楼在厂区东北角，是一栋三层红砖楼，建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。楼道里弥漫着烟味和方便面的气息，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通知。温婉顺着走廊一间一间找过去，终于在尽头的一间门口停住了。
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，看到方旭东正坐在床沿，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旅行包。房间里一片狼藉，书本、衣服、日用品扔了一地，有的塞进包里，有的散落在脚边。他低着头，手指机械地整理着一件叠好的衬衫，动作迟缓得像在梦游。
听到开门声，方旭东抬起头，看见是她，先是一愣，然后苦笑着站起来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温婉应了一声，喉咙发紧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。窗外传来远处机器的轰鸣声，掩盖了此刻的沉默。温婉有很多话想说想问，可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最终还是方旭东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，自己又重新坐回床沿，“厂里的事，你应该都听说了吧？”
温婉点点头，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旧，坐下去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“这次裁员是上面定的，”方旭东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“我反抗不了。其实也不只是我，这一批走了十几个，都是刚进厂没几年的。”
“那你……有什么打算？”温婉问。
方旭东低头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我爸妈让我回老家那边发展。他们说反正这边也待不住了，不如早点回去，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。”
温婉心里一紧：“那你……打算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过几天吧。等把手续办完就走。”方旭东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“婉儿，我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又停住了。
“我什么？”温婉追问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方旭东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低下了头，没有回答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温婉看着他，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被裁员时的情景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，坐在出租屋的床沿，看着满地狼藉的东西，心里一片茫然。无助、愤怒、绝望，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现在轮到她看着别人经历这一切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过了很久，温婉说，声音平静得出乎她自己意料，“去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方旭东抬起头，眼眶有些红。他动了动嘴唇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“婉儿，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温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，“我理解。换成是我，可能也会这么做。”
身后传来方旭东站起身的声音，接着是脚步声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停顿了几秒。
“婉儿，其实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温婉没有回头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门被轻轻关上了。
温婉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方旭东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，背着一个蓝色的旅行包，步子迈得很大，走得很快。他没有回头，一直往前走，直到消失在厂区大门的方向。
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远处的车间里依然机器轰鸣。四百多台织机咔嗒咔嗒地转动着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站了很久，温婉才转身离开。她没有回宿舍，而是沿着厂区的小路慢慢走着。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，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这是她每天下班都会走的路，以前方旭东经常在这里等她，两人一起骑车回家。
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远处的大字报还没有被撕掉，几个工人聚在那里指指点点。温婉从他们身边经过，听到有人在骂领导不是东西，有人唉声叹气说日子没法过了。她不想听，加快了脚步。
不知不觉间，她走到了厂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。这是她和方旭东第一次约会的地方，那天晚上月亮很圆，方旭东红着脸跟她说“等我攒够钱就娶你”。这才过了多久？一切就都变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，突然觉得特别累。前世今生加在一起，从来没有这么累过。
“温婉？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温婉回过头，看到是刘秀英，手里端着一个饭盒。
“你站在这儿干啥呢？吃饭了吗？”刘秀英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“我刚打饭回来，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发愣。”
“刘姨……”温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秀英似乎是明白了什么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是为了小方的事吧？我听说了第一批名单的事。这年月，谁都靠不住，只能靠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婉低声说。
“你知道啥？”刘秀英把饭盒塞进她手里，“先吃饭。人是铁饭是钢，不管出了啥事都得吃饭。”
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，热气腾腾的，里面是白菜炖豆腐。这是厂里食堂最便宜的菜，一份只要五毛钱。
“谢谢刘姨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谢啥？”刘秀英摆摆手，“赶紧回去吃，吃完早点睡。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。
温婉捧着饭盒，在槐树下站了很久。天色完全暗下来，路灯一盏盏亮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终于转身朝宿舍走去，步子比来时稳当多了。
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。这是她上辈子就明白的道理，没想到这辈子还要再经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