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温婉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昨晚上她几乎没睡着,脑子里全是方旭东离开的背影,还有刘秀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年月,谁都靠不住,只能靠自己”。
她翻身坐起来,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1997年1月15日。距离那个日子,还有整整两个月。
温婉揉了揉太阳穴,穿上衣服下了床。宿舍里其他人都去上班了,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简单洗漱了一下,朝车间走去。
今天的活儿不多,机器转得比平时慢。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,手里拿着纱线,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。
“温婉。”
老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温婉回过头,看到车间主任背着手走过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郑主任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老郑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说:“你来一下,我跟你说点事。”
两人走到车间后面的空地上,老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第二批名单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温婉心里一紧:“没有。什么时候公布?”
“就这两天。”老郑弹了弹烟灰,“第一批裁了十六个,第二批据说还要更多。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,能省一个是一个。”
温婉沉默着没说话。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,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“你那个日本学习的事……”老郑犹豫了一下,“现在厂里都在传,说你被提前遣送回来,是因为犯了什么错。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没有。”温婉平静地说,“是公司方面的决定,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。”
老郑盯着她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温婉,不是我说你,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,能不惹事就别惹事。先把尾巴夹紧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婉应了一声,想了想又问,“郑主任,我听说厂里要引进新的生产线?有这回事吗?”
老郑愣了一下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您别管我听谁说的,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老郑又吸了口烟,犹豫了一会儿才说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日本那边同意提供一批新设备,但厂里资金缺口太大,领导层还在商量要不要上这个项目。”
“资金缺口有多大?”
“具体数字我不清楚,但听说至少需要这个数。”老郑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百万。”
三百万。温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这个数字对现在的纺织厂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。
“那要是引进成功了呢?新生产线能带来什么效益?”
老郑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老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叹了口气:“要我说,这个项目要是能成,厂子或许还有救。但现在的问题是没钱,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说完,他背着手走了,留下温婉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温婉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。第二批名单随时可能公布,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上面。日本学习的经历突然中断,她的履历上等于是一片空白,就算现在出去找工作,也没有任何优势。
但就在这种时候,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那天晚上,温婉躺在宿舍的床上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既然别人不给她机会,那她就自己创造机会。
新生产线引进需要资金,如果她能拿出一套方案,证明这套设备能够帮工厂省钱,是不是就能说服领导层下决心引进?
这个想法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温婉翻身坐起来,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笔记本。这是她在日本学习期间记录的笔记,里面详细记载了新型织机的技术参数和节能原理。
她开始写方案。把在日本学到的技术和在国内积累的经验结合起来,针对厂里现有设备的问题,设计一套可行的节能改造方案。这套方案不仅要解决齿轮间隙导致的断头问题,还要能从整体上降低能耗、提高效率。
温婉写到深夜,宿舍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。
第二天一早,温婉拿着写好的方案去找老郑。
“郑主任,我想见厂领导。”
老郑正在办公室喝茶,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茶喷出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有办法帮工厂解决资金问题,我想见厂领导,当面汇报我的方案。”
老郑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她几眼:“你现在的情况……能行吗?”
“让我试试。”温婉的语气很坚定,“郑主任,您帮我安排一下,就这一次机会。”
老郑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后点了点头:“好吧,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约一下。”
“谢谢郑主任。”
当天下午,老郑就回了话,说厂长同意见她,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,地点是厂办公楼的小会议室。
温婉深吸了一口气,把方案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问题。这套方案凝聚了她在日本学到的心血,也承载了她最后的希望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,温婉站在厂办公楼门口,手里紧紧抱着那沓厚厚的方案。
九点整,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。
厂长坐在主位上,旁边还有几个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。温婉扫了一眼,心里猛地一沉——在会议室的角落里,李建国正坐在那里,冷冷地看着她,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。
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
温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走到会议桌前,把方案放在厂长面前。
“厂长,各位领导好。我是车间挡车工温婉,今天来是想汇报一下我设计的节能改造方案。这套方案如果实施,可以帮助工厂大幅降低能耗、提高生产效率,也许能解决新生产线引进的资金问题。”
厂长翻开方案,看了几页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旁边的李建国冷笑了一声:“一个小小的挡车工,也敢来给厂里提方案?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技术问题吗?”
温婉没有理会他,继续说:“这套方案的核心是利用日本新型织机的节能原理,对现有设备进行改造。根据我的计算,改造后的设备能耗可以降低30%以上,一年至少能为厂里节省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李建国打断她,转向厂长,“厂长,这种不靠谱的东西您也信?一个女工而已,她懂什么技术?”
厂长抬起头,看看温婉,又看看李建国,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,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进来,在厂长耳边说了几句什么。
厂长的脸色变了:“你说什么?日本方面来人了?已经到了?”
工作人员点点头:“是的,说是来考察新生产线项目的,已经在楼下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乱了起来。厂长站起身,快步朝外走去,其他人也赶紧跟上。只剩下温婉和李建国还坐在原地。
李建国站起身,走到温婉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你以为你是谁?敢来这儿捣乱?等着吧,有你好看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温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手里紧紧抱着那沓方案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她知道——
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