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，温婉站起身，整理方案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气的。
她把方案叠好抱在怀里，走出会议室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温婉低着头朝车间走，盘算着下一步。
“温婉！”
老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转过身，看见车间主任背着手走过来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你那个方案……”老郑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，“李建国刚才去找厂长了，我估计悬。”
温婉咬了咬唇：“郑主任，我想再试一次。”
“还试？”老郑叹了口气，“你不知道他那个人？打定主意要为难你，谁说情都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婉抬起头，眼神平静，“但这个方案真的能帮厂里省钱。只要领导愿意听我讲完……”
老郑看着她，突然想起了什么。“这样吧，明天上午有个厂务会，各车间主任都参加。你把方案整理好，我帮你争取个发言的机会。”
“真的？”温婉眼睛一亮。
“先别高兴太早。”老郑摆摆手，“能不能成还得看厂长态度。你先去准备，把数据再核实一遍，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温婉重重点点头，抱着方案回了宿舍。
那一晚她几乎没睡，把方案检查了三遍。天快亮时她才趴在桌上睡着，手里还攥着笔。
第二天上午，温婉准时出现在厂办公楼会议室。
房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厂长坐在首位，旁边是几个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。老郑朝她使了个眼色，指指最后一排的空位。温婉会意，轻手轻脚地坐下去。
“开始吧。”厂长朝秘书点点头。
秘书站起身，打开投影仪：“今天讨论的是关于引进日本新生产线项目的可行性报告。另外，车间有个同志提交了一份节能改造方案，想向大家汇报一下。”
温婉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屏前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解。
“各位领导，我设计的这套节能改造方案，核心是利用日本新型织机的节能原理，对现有设备进行改造。根据我的计算，改造后的设备能耗可以降低30%以上，一年至少能为厂里节省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她。温婉转头，看见李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脸上带着冷笑。
“厂长，各位领导，我有话说。”
厂长皱了皱眉：“李副主任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这个方案不可行。”李建国走到前面，指着投影屏上的数据，“首先，她的很多数据缺乏依据，我怀疑是编的；其次，这个改造方案需要大量投入，工厂现在根本没有这个资金；最后——”他转向温婉，眼神冰冷，“一个被裁员的人，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温婉，等她的反应。
换作以前，温婉可能会选择忍气吞声。但现在，她不想再忍了。
“李主任。”她平静地说，“您说我的数据缺乏依据，请问您具体指哪一部分？是这部分能耗计算，还是这部分投资回报分析？如果您有疑问，可以提出来，我当场解释。”
李建国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敢反击。
“还有，”温婉继续说，“您说工厂没有资金，那请问您有没有算过，如果不改造，继续使用老旧设备，每年的维修费用和能源浪费有多少？我这里有过去三年的维修记录，您可以看看光是维修费就花了多少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，递给厂长。
“至于您说我'被裁员'——”温婉看着李建国，眼神平静却坚定，“我现在还是厂里的正式职工，有权利为厂里的发展出谋划策。如果您认为工人不应该关心厂里的事，那我无话可说。”
李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找不到词。
厂长咳嗽了一声：“这个……李副主任说的也有道理。温婉同志，这样吧，你的方案先留下来，我们再研究研究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。”
说完，厂长站起身，带着几个人离开了会议室。其他人也纷纷收拾东西离开，眨眼间房间里就剩下温婉和李建国两个人。
李建国走到温婉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别得意太早。”
温婉收拾着桌上的资料，头也不抬：“李主任，您有这功夫为难我，不如想想怎么帮厂里解决问题。”
“你——”李建国指着她，手指发抖。
“对了，”温婉抬起头，朝他笑了笑，“您的数据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，可以来问我。我虽然是挡车工，但基本的技术文档还是能看懂的。”
李建国哼了一声，大步走出会议室。
温婉站在原地，肩膀慢慢垮下来。她刚才其实紧张得要死，手心全是汗。现在人一走，她才发现双腿有点发软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温婉一个人走出办公楼，慢慢朝车间方向走去。
车间外面的台阶上，她坐了下来。初春的晚上还有几分寒意，她缩了缩脖子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前世种种涌上心头，她突然很想哭，但她忍住了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。因为这一次的成败，关系到她的命运。
“温婉。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她回过头，看见老郑朝这边走过来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还在这儿啊。”老郑在她旁边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塞到她手里，“拿着。”
温婉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三百块钱。她愣住了：“郑主任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老郑摆摆手，“先度过眼前这关，别放弃。厂里现在虽然难，但只要有技术在，就不怕没出路。”
温婉看着手里的钱，眼眶有点发热。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，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老郑站起身，背着手走了。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，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温婉应了一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车间。机器还在轰鸣，37号车床还在老位置，那是她两辈子的起点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但她自己知道，一切都已经不同了。
这一次，她不会再被命运打倒。
第二卷：蛰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