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拉开车门的瞬间,警笛声恰好划破夜空。
那声音很远,像是從山那邊傳過來的,又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透進來的。紅藍相間的閃爍燈光在民宿門口划過一道弧線,周福的那輛黑色轎車已經發動,倒車、轉向,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,眨眼間便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他很謹慎。哪怕再多停留一秒都可能暴露。
“上車。”陸時晏說。
沈檀沒有猶豫,彎腰鑽進了後座。副駕駛上,沈檸早已繫好安全帶,臉色蒼白得厲害。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指節微微發白,像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。
車子啟動,駛離民宿所在的街道。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快速掠過,沈檀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道基受損的後遺症比她預想的更嚴重。強行激發裂尺的代價正在慢慢顯現——不是劇痛,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疲憊,像有人用鈍刀在一寸寸打磨她的精力。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,視線有些模糊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。
“姐。”她輕聲說。
沈檸回過頭,眼眶還有些紅:“我在。”
“害怕嗎?”
沈檸頓了頓,搖頭:“有一點。但我知道,你會處理好的。”
沈檀伸出手,握住了姐姐的手。沈檸的手指冰涼,卻反握過來,力道出乎意料地堅定。她們姐妹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語言,那個握手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前排,陸時晏從後視鏡裡看了沈檀一眼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問什麼,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。
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“他不會善罷甘休。”陸時晏開口打破了寂靜。他的聲音很低沉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檀沒有睜眼。
“周福背後的人,已經確定是陳硯知?”
“是他。”
陸時晏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,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
“歸元文化基金會的創始人,表面做慈善,暗地裡跟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。”陸時晏緩緩說道,“我讓人查過,基金會名下有七八家空殼公司,專門用來洗錢和轉移資產。他的背景很複雜,涉及到的領域從古玩拍賣到文化投資,幾乎無所不包。”
沈檀睁开眼,眼神很平静:“你能查到的,都是他願意讓你查到的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在故意暴露。”沈檀說,“陳硯知這個人,要麼不做,要麼做絕。他既然敢讓人直接來找我,就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所有後手。”
沈檸聽得雲裡霧裡,但她沒有插嘴,只是安靜地握著妹妹的手。她能感覺到車內氣氛的凝重,那種無形的壓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“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?”陸時晏問。
這個問題很關鍵。
沈檀沉默了一會兒。車內很安靜,只有引擎低沉運轉的聲音,還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“陳硯知既然已經盯上我了,那我就不可能再躲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他不是想見我吗?那我就如他所願。”
陸時晏皺眉:“你想主動去找他?”
“還不是現在。”沈檀說,“他設了局,我要是現在撞上去,就是自投羅網。但我可以先剪掉他的爪子。”
“剪掉爪子?”
“他在明面上的一切,我都會慢慢查清楚。”沈檀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“包括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,還有他養的那些人。”
陸時晏從後視鏡裡对上她的目光:“你需要什麼?”
“時間。”沈檀說,“還有,我姐姐不能繼續住在民宿了。”
沈檸愣了一下:“小檀,我可以——”
“姐。”沈檀打斷她,語氣柔和卻不容商量,“他們已經找到你了。民宿那邊不安全。”
沈檸咬了咬唇,最終點頭。她不是不懂輕重的人,剛才那些穿西裝的男人,明顯不是善茬。特別是那個戴眼鏡的,雖然說話客客氣氣,但眼神裡透著的那股冷意,讓她渾身不舒服。
“先讓她住到我安排的安全屋。”陸時晏說,“那邊有專人看守,短期內不會被發現。”
沈檀搖頭:“不安全。”
陸時晏皺眉:“你是說——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沈檀說,“陳硯知既然能查到警察通風報信的事,說明他在系統裡有人。萬一他順著你的安排找過去,反而更危險。”
“那你想怎麼辦?”
“找我姐另外安排一個住處。”沈檀頓了頓,“偏僻一點的地方,農家樂或者山裡,都行。只要不在明面上,就沒那麼容易被找到。”
陸時晏猶豫了一下,最終點頭:“好,我來安排。”
車子在深夜的公路上疾馳。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遠處的山稜線在黑暗中起伏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沈檀靠在座椅上,感覺那股疲憊感越來越重,像潮水一樣慢慢淹沒她的意識。
她閉上眼睛,任由意識慢慢沉入黑暗。
就在這時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沈檀睜開眼,掏出手機。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。她點開。
“遊戲正式開始。沈小姐,希望你能撐得久一點。——陳硯知”
沈檀看完短信,眼神變得極其深邃。那種深邃不是憤怒,也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,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刻。
陸時晏注意到她的異常:“怎麼了?”
“陳硯知向我宣戰了。”她將手機遞過去。
陸時晏看完短信,眉頭緊鎖:“他在暗處,我們在明處,形勢對我們不利。”
沈檀搖頭:“不,形勢對我們有利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已經暴露了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既然暴露了,那就有跡可循。”
陸時晏沉默了几秒:“你打算怎麼應對?”
“參加古玩鑒賞會。”沈檀說,“那是他的場子。我倒要看看,這位陳先生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。”
車身融入夜色,朝著未知的遠方駛去。
路燈的光漸漸稀疏,窗外的景致從繁華的街道變成了荒涼的郊區。沈檀靠著車窗,看著外面黑漆漆的田野,心裡卻異常清醒。
陳硯知。
這個名字,她並不陌生。爺爺的筆記本上曾經出現過這個名字,當時她還小,並不理解那個名字背後代表著什麼。現在她懂了,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,一個她必須面對的敵人。
“陸時晏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個古玩鑒賞會,是什麼時候?”
“下個月十五號。”陸時晏說,“在市中心的希爾頓酒店舉辦,邀請的都是各界名流。”
沈檀點點頭:“幫我弄一張邀請函。”
“可以。”陸時晏猶豫了一下,“但你現在的身體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沈檀打斷他,“既然知道了仇人是誰,我就不可能繼續躲下去。”
她握緊手中的裂尺。尺身上的光芒流轉不息,彷彿在呼應她的決心。
陸時晏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堅定的側臉,欲言又止。他知道勸不住她,就像知道這場較量一旦開始,就再也無法回頭。
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,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光軌,像是劈開夜幕的刀鋒。
沈檀閉上眼睛,任由疲憊席捲而來。她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陳硯知既然敢向她宣戰,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。
但她不怕。
因為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爺爺背後的小女孩了。她是沈檀,沈家的守碑人,手持裂尺的傳承者。
車子繼續在夜色中前行,朝著未知的未來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