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山路还被薄雾笼罩。
沈檀站在山脚,抬头望向古墓所在的山头。晨光穿透雾气,在荒废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露水打湿了她的鞋袜,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,但她站得很稳,像一株扎根在山间的青竹。
“准备好了?”陆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布包侧袋,那里放着修复后的裂尺。尺身温热,像一块被阳光晒久的玉石。
“陈砚知既然敢主动约我们来,说明他有所准备。”陆时晏走到她身侧,眉头微皱,“我已经通知了支援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十五分钟。”
沈檀垂眸计算了一下:“够用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开始登山。山不高,但路不好走。多年无人清理的荒草占据了石阶,许多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的黄土。沈檀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确测量,步幅几乎相同。陆时晏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,目光扫过四周可能的埋伏。
快到山顶时,一阵风掠过,吹散薄雾,露出古墓入口的轮廓。
墓前站着一行人。
陈砚知站在最前面,依然是那身考究的中式立领衫,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,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家伙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衬得他有几分儒雅,若非知晓他的所作所为,很难将眼前之人与“疯狂”联系起来。
“沈小姐,陆警官。”陈砚知微微颔首,“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分钟。”
沈檀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你布置得很周到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砚知叹了口气,“这一战,我准备了很久。沈小姐,你应该明白,我不是在针对你。我只是想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,这有什么错?”
“力量的获取方式决定了力量的本质。”沈檀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你为了获得力量不择手段,这本身就是一种堕落。”
陈砚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:“那就看看到底谁是对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黑衣人立刻散开,呈扇形包围上来。为首一人手持短刀,其余各执棍棒,眼神凶悍。
陆时晏跨步上前,挡在沈檀侧前方:“小心。”
“嗖——”
一道劲风袭来,沈檀手中的裂尺骤然出鞘。尺身划过一道青光,最近的黑衣人手腕一痛,短刀当啷落地。
她没有停留,脚尖点地,身体欺近左侧敌人。尺影翻飞,每一击都精准击中关节或要害。不到十秒,三个人已经倒下。
陆时晏从另一侧突入,警用格斗术干净利落,配合沈檀的攻势,两人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。
“走!”沈檀低喝。
两人冲进古墓入口。
墓道狭窄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。沈檀手中的裂尺发出微弱的青光,照亮前方的路。她的速度很快,但陆时晏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略显沉重。
道基受损的代价,正在显现。
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?”陆时晏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问题。”沈檀简短地回答,但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墓室越来越宽敞,最终来到主墓室。青铜灯台还亮着,证明陈砚知确实来过这里。墙壁上刻满古老的符文,有些已经被凿损,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,像是腐朽多年的木头,又像是某种陈旧的血腥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沈檀的目光落在墓室中央的祭坛上。
祭坛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,四周刻着复杂的纹路。祭坛表面已经出现裂痕,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慢脉动。那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陈砚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沈小姐果然找到了这里。”
他缓步走进墓室,身后跟着最后两名黑衣人。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,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,像毒蛇吐出的信子。
“你以为你能阻止我?”陈砚知看着祭坛,“封印已经松动了几百年,我只是在帮助它完成该完成的使命。”
“使命?”沈檀转身面对他,“释放浊气,祸乱人间,这就是你的使命?”
“那不是祸乱。”陈砚知的语气变得狂热,“那是新生。现有秩序已经腐朽,需要被打破。只有在混沌中,新的可能才会诞生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陆时晏皱眉。
“也许吧。”陈砚知不以为意,“但疯子和天才,往往只有一线之隔。沈小姐,你还在等什么?还不动手?”
沈檀没有回答。她深吸一口气,咬破指尖,鲜血涌出。她将手按在祭坛边缘,开始画符。
血符触及石面,立刻亮起微弱的红光。陈砚知脸色大变:“不可能!你怎么会知道加固封印的方法?”
“爷爷教的。”沈檀头也不抬,手指继续移动,“他老人家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'尺在人在'。尺在,界在;界在,封印在。”
符咒一个接一个地亮起,祭坛上的裂缝开始缓慢愈合。暗红色的光芒被压制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青白色。
沈檀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飞速流逝,像决堤的洪水,挡都挡不住。每画一道符,视野就模糊一分,耳边开始嗡嗡作响。但她不能停,一旦停下来,不仅尺会彻底碎裂,她也会死在这里。
“沈檀!”陆时晏察觉到她的异常,上前一步想要帮忙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咬牙道,“封印不能被外力干扰。”
陈砚知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。他猛地转身:“撤!”
两名黑衣人立刻护着他向墓道口退去。
“想走?”陆时晏已经堵住了退路。他身后,几名警察冲了进来——是他提前布置的支援。
“不许动!”
陈砚知停下脚步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。他看了看四周,最终苦笑一声,摘下眼镜:“我输了。”
咔嚓。
手铐扣上的声音在墓室中回响。
沈檀画完最后一笔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陆时晏及时扶住她的手臂: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视线落在手中的裂尺上。
尺身的光芒暗淡了许多,像是被抽干了能量。她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熟悉的力量正在缓缓流逝——加固封印的代价,正在兑现。
但她不后悔。
“先回去。”她低声说。
陆时晏扶着她往外走。墓室外,天已经大亮。晨光照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宁静。
三天后。
沈檀站在村口的老界碑前,看着那块已经修复的界碑。裂缝处用特殊的朱砂混合金属填补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这块碑,承载了沈家村几百年的守护。现在,它终于重新稳固了。
陆时晏走到她身边,递过来一份文件:“这是上面发的聘书,聘请你为警方的民俗顾问,以后你可以合法地参与一些特殊案件的调查。”
沈檀接过聘书,看了一眼:“你安排的?”
“是你应得的。”陆时晏说,“没有你,这次事件不会这么顺利解决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陆时晏的手。
她的手掌微凉,带着一丝颤抖。方才行功消耗太大,虽然不至于像她预想的那样完全失去传承,但力量确实衰减了许多。以后还能不能用得出那些技艺,能用出几分,现在都是未知数。
但至少,她守住了想守的东西。
两人并肩站在界碑前,看着远处的村庄。炊烟升起,孩童嬉笑跑过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宁静。
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,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。
她不再是孤独的守碑人。
因为有人愿意陪她一起,丈量这个世界的尺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