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席慎彻夜未眠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一根绳子,勒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温景珩的话,像是一颗种子,种在了他的心里。那颗种子在黑暗中生根发芽,长出藤蔓,缠绕着他的心脏,越缠越紧,越缠越紧。
温知予。
他第一次见到她,是七年前的元宵节。那天晚上,县城里有灯会,满街的花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他跟着温景珩一起去赏灯,温知予也去了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,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,走在人群中,笑靥如花。席慎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忘不掉她了。
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。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师爷,家境贫寒,相貌平平,才华也不算出众。而她呢?她是县令的千金,知书达理,温婉动人,是整个云州城少年郎心中的梦中人。他只能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,把那份心思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连想都不敢多想。
可温景珩今晚的话,把他心底那扇紧闭的门撞开了一条缝。
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坐起身,双手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。
一个声音说:这是陷阱。温景珩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?因为他需要你。他需要你去替他做一些他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。等你做完了,他就会把你一脚踢开。你醒醒吧,别做梦了。
另一个声音说: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万一他真的欣赏你,真的想把女儿嫁给你呢?这可是你一辈子唯一的机会。错过了这一次,你这辈子就只能做一个穷酸师爷,永远活在泥潭里。你甘心吗?
第一个声音又说:就算他说的是真的,那楚砚舟怎么办?他是你的朋友,他现在生死未卜,你却在这里想着怎么抢他的未婚妻?你对得起他吗?
第二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楚砚舟已经失踪十三天了。十三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他很可能已经死了。就算他没死,他回来了,温知予也未必会嫁给他。温景珩刚才说了,要废除婚约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温景珩根本就不想让女儿嫁给楚砚舟。这门婚事,从一开始就不牢固。
席慎猛地抬起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为温景珩的话找理由。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,可他就是停不下来。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明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,可还是忍不住往下看,忍不住想象纵身一跃的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,席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县衙点卯。他刚走进大门,就碰到温景珩从里面出来。温景珩看到他,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,径直走了过去。
那个笑容,让席慎的心跳又加速了几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温景珩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。他对席慎的态度和以前一样,客气中带着几分亲近,亲近中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。他照样安排席慎去查案,照样在众人面前夸赞席慎勤勉,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可席慎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注意温知予的身影。以前他看到她,会刻意移开目光,假装没看见。可现在,他会忍不住多看几眼,会在心里想象如果她成了自己的妻子,会是怎样一番光景。
这种念头让他既兴奋又羞愧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贼,在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第四天晚上,温景珩又来找他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酒,而是带了一份文书。他把文书放在桌上,推到席慎面前,说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席慎打开文书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那是一份婚约废止书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温景珩与楚砚舟之父楚怀远曾订立婚约,约定两家儿女结为秦晋之好。但因楚砚舟失踪超过半月,生死不明,且品行存疑,温景珩决定单方面废止这份婚约,从此两家婚嫁各不相干。
文书下面,已经盖上了温景珩的私印,只差一个日期。
席慎的手开始发抖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温景珩坐在他对面,神色平静,目光温和:“我已经想好了。等这个案子了结,我就把这封文书公布出去。到时候,你和知予的事,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办了。”
席慎的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温景珩看着他,语气变得更加柔和:“席慎,我知道你喜欢知予。你以为你藏得很好,可我是过来人,怎么会看不出来?这些年,我看着你默默付出,从不逾矩,心里是很欣慰的。你是个好孩子,知予跟了你,我不会担心。”
席慎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力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失态。
温景珩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:“这个案子,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考验。破了它,你就是我温家的女婿。到时候,我会修书一封,推荐你到京城任职。以你的才干,三五年之内,必定能出人头地。”
席慎抬起头,看着温景珩。灯光下,温景珩的面容显得格外慈祥,像一个真心为晚辈操心的长辈。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暖,看不到丝毫的虚伪和算计。
至少,席慎看不出。
“大人放心,”席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属下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温景珩笑了,笑得非常满意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席慎一眼,说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那个案子,不管查到谁头上,不管牵扯到什么人和事,都必须有个结果。”温景珩的语气依然温和,可席慎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,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席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温景珩的意思是——不管真相是什么,都要有人来承担责任。而这个“人”,不一定非得是真凶。
席慎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温景珩满意地笑了,转身走出了房门。
他走后,席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。他看着桌上那份婚约废止书,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,心里百味杂陈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因为那条路的尽头,站着温知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