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五十,花厅里已经坐了人。
顾老夫人今天来得比昨天还早,太师椅上垫了新软垫,拐杖靠在扶手边,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,小口小口地喝。脸色比昨天好些,眼睛没那么肿了,但眼圈还是青的——昨天哭得太狠,不是一晚上能消的。
沈惊鸿走进花厅的时候,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"今天来得早。"
"睡不着。"顾老夫人把豆浆放下,"躺床上翻来覆去,一闭眼就想起北辰。好多年没这样了。"
"想就想吧。"沈惊鸿在她旁边坐下,"憋着才伤身。"
小郑端着早餐跟进来,给沈惊鸿摆好粥和小菜。沈惊鸿拿起筷子,刚要动,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三个人,脚步杂乱,还夹杂着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。
沈惊鸿筷子没停,夹了一口粥。
顾老夫人放下杯子,手微微收紧。
脚步声在花厅门口停了。
"哟,都在呢。"
顾明嫣站在门口,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高马尾,脸上化了全妆——眼线画得飞起,嘴唇涂成姨妈色,看着像要去蹦迪而不是来见家人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孩,一个捧着杯奶茶,一个拎着个纸袋。
"奶奶早。"顾明嫣走进来,在顾老夫人面前站定,语气敷衍地福了福身,"嫂子早。"
沈惊鸿抬眼看她。
今天这架势,不是来"陪奶奶坐坐"的。是来立规矩的——或者说,来试探底线的。
"明嫣来了。"顾老夫人放下杯子,"吃了吗?"
"吃了。"顾明嫣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"嫂子,听说你昨天让刘婶当着奶奶的面报账了?"
"嗯。"
"还让老赵把花园的支出明细交上去了?"
"嗯。"
"啧。"顾明嫣吸了一口奶茶,眼神在沈惊鸿脸上转了一圈,"嫂子,你这才进门几天啊,就动花园的账?那可是柳姨娘管了十几年的地盘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——"顾明嫣放下奶茶,身体前倾,语气带上了几分刻薄,"你就不怕柳姨娘给你使绊子?我可听说她昨晚在房里摔了好几个杯子。"
沈惊鸿把粥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"她摔杯子关我什么事?她要是摔够了想通了,以后规规矩矩的,我给她颁个'改过自新奖'。要是摔完还想搞事——"
她顿了顿,笑了。
"那正好,我还没找她算昨天地契的事呢。"
顾明嫣愣了一下。"什么地契?"
沈惊鸿没解释,转头看向顾老夫人。"婆婆,昨天那个蓝布包,您跟明嫣说过吗?"
顾老夫人摇头。"还没来得及。"
"那回头说。"沈惊鸿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筷子,"明嫣,你今天来,就为了跟我说柳姨娘摔杯子的事?"
顾明嫣被堵了一下,嘴角抿了抿。
"我来是来——"她顿了顿,换了个坐姿,"我来是想问问,你到底打算在顾家待多久?"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顾老夫人的手指停住了。
沈惊鸿慢慢嚼完嘴里的菜,咽下去。
"什么意思?"
"意思就是——"顾明嫣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,"你一个替嫁的弃女,嫁了个活死人,接管了中馈,立了威,打了脸。爽完了,然后呢?你真打算在顾家待一辈子?还是说等你玩够了就走,留下一摊烂摊子让我们收拾?"
沈惊鸿放下了筷子。
她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看着顾明嫣。
不急不慢。
"明嫣。"
"干嘛?"
"你这番话,是谁教你的?"
顾明嫣的眼神飘了一下。
"没人教。我自己——"
"沈清欢?"沈惊鸿直接点名。
顾明嫣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"还是柳姨娘?"
"都不是!"顾明嫣声音拔高了,"我自己想的!你才来几天啊,凭什么管这管那?凭什么让奶奶每天坐在这儿?奶奶身体不好你知不知道?你这是折腾她!"
"折腾她?"沈惊鸿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,"昨天你奶奶坐在这儿,刘婶进来请安手在抖,老周汇报站得笔直,柳姨娘走了之后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。你奶奶今天早上跟我说'睡不着'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。这叫折腾?"
顾明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你刚才那番话,逻辑漏洞我给你数数。"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,"第一,我说了要走吗?没说。第二,我接管中馈是霍振山当着全家的面定的,不是我自己抢的。第三——"
她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"你说我'玩够了就走'。明嫣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——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?"
顾明嫣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"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是那种人。你是被人灌了迷魂汤,以为站在我对立面就能分到好处。"
沈惊鸿站起来,走到顾明嫣面前。
不高,但气场压得顾明嫣往后缩了缩。
"沈清欢跟你说什么了?说我要是站稳了就没你份?还是柳姨娘跟你许了什么——花园的管理权?还是你大哥顾景行的'感激'?"
顾明嫣的脸色变了。
"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"
"我知道的多了。"沈惊鸿俯下身,声音压低了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"柳姨娘答应你,只要你在花厅给我使绊子,她就让你管花园的账目。而沈清欢跟你说,我迟早会走,到时候顾家还是你们的。"
顾明嫣的嘴唇发白。
"你……你别胡说——"
"我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沈惊鸿直起身,"昨天你还说要来陪奶奶。今天就带着两个丫鬟来给我上眼药。顾明嫣,你的'投诚'保质期不到二十四小时?"
顾老夫人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"明嫣。"
顾明嫣回头看她。
"你嫂子说的那些,是真的吗?柳姨娘真的找过你?"
顾明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"奶奶……我就是……"她的声音哽住了,"我就是觉得,嫂子才来几天啊,什么都管,什么都动。柳姨娘说她迟早要走,让我先别跟她对着干,也别太顺着她……我、我也不知道该信谁——"
"所以你就两边都不得罪,先来试探我?"沈惊鸿接过话头,"挺聪明的策略。可惜你演技不行。"
顾明嫣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委屈的哭,是被人戳穿之后的慌乱。
沈惊鸿看了她几秒,转身走回座位,重新拿起筷子。
"行了,别哭了。眼泪擦擦。"
顾明嫣抽了抽鼻子,从纸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胡乱擦脸。
"今天这出戏,我当没发生过。"沈惊鸿的语气恢复了平淡,"但你给我记住——花厅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开放,你愿意来就来,不愿意来拉倒。别带丫鬟,别带奶茶,别带别人的话来。"
她夹了一口菜,嚼了嚼。
"还有,回去告诉柳姨娘——地契的事我还没跟霍振山说。她要是再摔杯子,我不介意让她摔个够。摔完了,连人带杯子一起滚出顾家。"
顾明嫣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愣愣地看着她。
"听懂了吗?"
"……听懂了。"
"去吧。"
顾明嫣站起来,带着两个丫鬟走了。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,背影缩着,不像进来的时候那么趾高气昂。
花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顾老夫人看着门口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"这孩子……被她娘惯坏了。"
"不是被她娘惯的。"沈惊鸿说,"是被柳姨娘利用了。顾明嫣不坏,就是傻。分不清谁对她好谁在利用她。"
"那你刚才——"
"敲打一下。不敲打她,下次来的就不是奶茶和纸袋了,是刀子。"
顾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豆浆喝了一口。
"你刚才说地契……是怎么回事?"
沈惊鸿把蓝布包从随身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"东郊别院。顾北辰留下的私产,不在霍振山控制范围内。按继承法,归九霄。"
顾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,豆浆洒出来几滴。
"你……你打算用这个?"
"不是打算。是已经在用了。"沈惊鸿把布包推到她面前,"这张纸是底牌。现在不亮,等霍振山那边逼急了再亮。但柳姨娘知道这件事——她的人昨天翻过我客房的窗户。"
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。
"翻窗?谁?"
"还不确定。但鞋印是男人的,四十二三码。小杨今天会来认。"沈惊鸿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不急的事,"婆婆,您别紧张。有陈默在,有我在,没人能伤得了九霄。"
顾老夫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
"惊鸿,你比你婆婆我厉害多了。"
"不是厉害。是活过一遭的人,看什么都透。"
八点二十,小杨来了。
他今天换了身干净工装,寸头刚剃过,青茬泛着光。走进花厅先给顾老夫人鞠了一躬,然后看向沈惊鸿。
"大少奶奶,您昨天说让我看个鞋印?"
"嗯。跟我来。"
沈惊鸿带他去了楼上客房。
客房的门还保持着昨天的状态——虚掩着,窗帘拉着。她推开门,指着地板上的痕迹。
"就这儿。从门口到窗户,来回的。你看看是什么鞋。"
小杨蹲下来,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凑近了照。
他看了大概一分钟,用手指沿着鞋印纹路比划了一下。
"解放鞋。军品那种,迷彩底。四十二码左右。"
"军品?"
"对。这种鞋不是市面上随便买的,一般是部队配发或者军品店定制。"小杨站起来,眉头微皱,"大少奶奶,这鞋——我以前在部队见过。有些退伍兵会买来穿,便宜耐造。"
退伍兵。
沈惊鸿脑子里过了一遍顾宅里的人——小杨自己是退伍兵,穿的是运动鞋。老周六十多了,穿布鞋。老赵穿的是老北京布鞋。顾景行身边倒是有几个混混,但那帮人穿的是AJ和椰子,不穿军品。
那会是谁?
"这种鞋,顾家有人穿吗?"
小杨想了想。"顾景行身边有个叫阿彪的,以前在武警部队待过。不知道他现在还穿不穿。"
阿彪。
顾景行的跟班,退伍武警,据说格斗不错。
"你确定是这种鞋?"
"确定。纹路我认得。这种迷彩底的花纹是07式作训鞋的改良版,市面上仿的多,但正品纹路更深。"小杨指了指鞋印的前掌部分,"你看这儿,磨损集中在前脚掌外侧,说明走路习惯是前脚掌先着地——这是练过的人才会有的步态。"
沈惊鸿点了点头。
"行。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。包括老周。"
"明白。"
小杨走了。
沈惊鸿站在客房里,看着那排鞋印。
阿彪。
顾景行的人。也就是说,昨晚翻窗进来的,是顾景行派来的。
不是顾九霄。不是柳姨娘。是顾景行。
他派人在深夜潜入主楼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监视。监视顾九霄的状况,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
昨晚她贴了头发在门锁上。如果阿彪也进了主卧——
她快步走到主卧门前,检查门锁缝隙里的头发。
头发还在。没掉出来。
也就是说,阿彪进了客房,但没进主卧。他翻窗进来,在客房里待了一会儿,没敢动主卧的门。
为什么不敢?
因为主卧的门锁是插销锁,从里面锁的。阿彪从外面翻窗进来,能进客房是因为客房窗户没锁死。但主卧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,他打不开。
除非他也有钥匙。
但昨晚插销是扣死的。头发没掉。说明没人从门进去过。
那顾九霄呢?昨晚顾九霄靠近她的时候,是从哪里来的?
她走进主卧,站在床边,看着顾九霄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。但今天她注意到,他枕头的褶皱和昨天不一样——昨天的枕头是平的,今天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像是被人翻动过。
她低头看了看床。
king size的大床,她睡左边,顾九霄睡右边。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但如果从右边下床,绕到床尾,再走到左边——
不需要开门。不需要翻窗。就在房间里。
阿彪进的是客房,不是主卧。顾九霄一直在主卧里。
昨晚靠近她的人,就是床上这个"植物人"。
而阿彪在客房里待了一会儿,大概是在偷听。
两个人都没进对方的领域。但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活动。
沈惊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一晚上,三个人的戏——一个装的,一个偷听的,一个装睡的。
"行。"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"各演各的。"
她转身走出主卧,把门带上。
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办。
东郊别院的地契,该让顾九霄"看见"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