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席慎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焦躁,不再失眠,不再对着卷宗发呆。他每天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做事有条不紊,说话不疾不徐。衙役们都说师爷终于缓过来了,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魂不守舍了。可只有席慎自己知道,他不是缓过来了,他是想通了。
人一旦想通了,就不慌了。
第三天傍晚,温景珩又把他叫到了书房。
这一次,书房里不只温景珩一个人。还有一个席慎没见过的人,四十多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,长相普通,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他坐在书房的角落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,像一截木头桩子。
温景珩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捧着一盏茶,看到席慎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席慎坐下,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个人。温景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笑了笑说:“不用担心,自己人。”
席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温景珩放下茶盏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看着席慎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:“席慎,我叫你来,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你之前跟我说过,那个案子,不管查到谁头上,都必须有个结果。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很好。”温景珩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,推到席慎面前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席慎拿起卷宗,打开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越看,他的脸色就越白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完全僵住了。
这份卷宗里,详细记载了一个完整的案件经过——凶手如何潜入李府,如何杀害李灵玉和李婉贞,如何剖开她们的腹部取走胎儿,又是如何在现场留下了所谓的“线索”。整个过程写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地点、手法、动机,一应俱全。
而那个被指认为凶手的名字,赫然写着——楚砚舟。
席慎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卷宗。他抬起头,看着温景珩,嘴唇哆嗦着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别急,往下看。”温景珩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席慎低下头,继续往下翻。卷宗的后面附了几份“证据”——一份是楚砚舟与某个江湖术士的书信往来,信中提到了一种“以胎炼丹”的邪术;另一份是某家当铺的记录,显示楚砚舟曾在案发前去购买过一种特殊的刀具;还有一份,是一个匿名证人的供词,声称案发当晚亲眼看到楚砚舟从李府的后门翻墙出来。
每一份证据都做得极其逼真,纸张做旧了,墨迹也做旧了,连书信上的折痕和污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如果不是席慎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假的,他几乎都要信了。
他放下卷宗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问道:“大人想让属下做什么?”
温景珩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:“你很聪明。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这份卷宗,会在合适的时机呈报给知府衙门。到时候,需要有人出面指证楚砚舟。”
席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温景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去破案。温景珩要的,是一个替罪羊。而楚砚舟,就是那只最完美的替罪羊——他是外地人,在云州没有根基;他是神捕,名声越大,摔得越惨;他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,正好可以解释为畏罪潜逃。
而席慎的作用,就是做那个指证他的人。
因为席慎是楚砚舟最好的朋友。最好的朋友站出来指证,比任何证据都有说服力。
“大人,”席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楚砚舟他……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景珩的语气依然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同情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,为什么要躲起来?为什么这么久都不露面?他如果真的心里没鬼,为什么不回来把事情说清楚?”
席慎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
温景珩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。但你要明白,现在不是讲私人感情的时候。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知府衙门,再过几天,巡抚衙门的人也要来了。如果不尽快给出一个交代,你我都要完蛋。到时候,别说你和知予的事了,就连你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住,都是个问题。”
他提到“知予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特意放轻了一些,像是在提醒席慎什么。
席慎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他怎么也控制不住。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,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。
他想起了他和楚砚舟一起喝酒的夜晚,想起了楚砚舟帮他挡刀的场景,想起了楚砚舟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兄弟,有我在,没事的”。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可他又想起了温知予的笑脸,想起了温景珩承诺的前程,想起了那份婚约废止书上鲜红的印章。
一边是友情,一边是爱情。
一边是良心,一边是前程。
他该怎么选?
书房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角落里的那个人始终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温景珩也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席慎,等着他的回答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席慎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看着温景珩,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地说:“大人想让属下怎么做?”
温景珩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。
他知道,席慎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,推到席慎面前:“这是一份证词。你看一看,如果没有问题,就在上面签个字。”
席慎拿起那份证词,一字一句地看完了。证词的内容很简单——席慎声称,他在案发前曾无意中听到楚砚舟与人谈论“以胎炼丹”的邪术,当时没有在意,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可疑。此外,他还声称,案发当晚他曾看到楚砚舟深夜外出,身上沾有血迹,问他去哪里他也不说。
这份证词,足以把楚砚舟钉死在凶手的位子上。
席慎拿着那份证词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证词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划,写得极其艰难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签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温景珩拿起那份签了字的证词,仔细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把证词收好,站起身,走到席慎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等这件事了结之后,你和知予的婚事,我会亲自操办。”
席慎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温景珩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角落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,无声无息地跟在温景珩身后,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席慎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桌面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。那片光正好落在席慎的脚边,像一滩凝固的水银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
他抱紧了自己的双臂,蜷缩在椅子上,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,躲在角落里,独自舔舐着伤口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席慎了。
他只是一枚棋子。
一枚心甘情愿被人摆布的棋子。
而那枚棋子的归宿,注定是被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