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嫣从花厅出来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两个丫鬟跟在后面,一个捧着奶茶,一个拎着纸袋,大气都不敢敢出。刚才花厅里那股气压,连她们都感觉到了——大少奶奶坐在那儿,没拍桌子没骂人,就那么平平淡淡几句话,把二小姐堵得一句话都还不了。
"小姐……"左边的丫鬟小声叫她。
"闭嘴。"
顾明嫣踩着高跟鞋往自己院子走,步子又快又乱,卫衣袖子蹭到了走廊的墙皮。她脑子里一团乱麻——沈惊鸿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耳根子上,拔不出去。
柳姨娘答应你,只要你在花厅给我使绊子,她就让你管花园的账目。
她确实去找过柳姨娘。昨天从花厅回去之后,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一直下不去。柳姨娘让人来叫她,说"心疼明嫣受委屈了",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好话,最后许诺说只要她"帮着看着点大少奶奶的动静",花园的账目就让她学着管。
她当时觉得挺好。管账目就能拿到零花钱,而且柳姨娘说了,等大哥顾景行上位,她就是顾家最体面的小姐。
可现在——
沈惊鸿怎么知道的?
她没告诉过任何人柳姨娘跟她说了什么。连那两个丫鬟都不知道具体内容,只知道她去见了柳姨娘。
除非……柳姨娘自己说出去了?
不对。柳姨娘不可能自己说。那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沈惊鸿是猜的。
猜的。
顾明嫣脚步慢了下来。
一个才进门几天的女人,凭什么猜得这么准?
"小姐,到了。"丫鬟提醒她。
她推开自己院子的门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奶茶也不想喝了,纸袋往茶几上一扔。
"你们出去。"
两个丫鬟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顾明嫣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,拿起手机,翻到柳姨娘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出键上,犹豫了。
她想起沈惊鸿最后那句话——
"回去告诉柳姨娘,地契的事我还没跟霍振山说。她要是再摔杯子,我不介意让她摔个够。摔完了,连人带杯子一起滚出顾家。"
地契。
什么地契?
奶奶手里有一张地契?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她不知道?
顾明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最终没有拨出去。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她今年二十二岁,在顾家养尊处优了二十二年。从小被柳姨娘哄着长大,柳姨娘总是对她笑,给她买衣服买包,比她亲妈还亲——不对,她亲妈走得早,柳姨娘算是她半个养育人。
可沈惊鸿说,柳姨娘在利用她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,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"利用……"顾明嫣喃喃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她想买一辆车,三十万,找柳姨娘开口。柳姨娘二话没说给了。但没过一个月,柳姨娘就让她去跟霍振山说"大哥的零花钱太少了,该涨涨"。她当时没多想,照做了。后来大哥的零花钱从每月两万涨到了五万。
现在想想——那三十万的车,是买她去说那句话的。
顾明嫣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。
另一边,柳姨娘的客房里。
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,白玉簪子被她摘下来又插上去,反复了三次。丫鬟翠儿站在旁边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"你说——"柳姨娘终于把簪子插稳了,转过身来,"大少奶奶今天在花厅,跟明嫣说了什么?"
翠儿摇头。"奴婢不知道。二小姐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,但没回这边,直接回自己院子了。"
柳姨娘的手指在梳妆台上敲了两下。
"没回来?"
"没回来。"
柳姨娘的嘴角抿了一下。她今天早上没去花厅——昨天吃了那个瘪之后,她需要时间消化。但派了翠儿在花厅外面候着,想听听动静。翠儿只听见里面说话声音忽高忽低,具体听不清。
"大少奶奶那边还有什么动静?"
"小杨去了楼上客房,待了一会儿。然后大少奶奶去了主卧,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对。"
客房。
柳姨娘的手指停了。
昨天晚上阿彪去主楼那边转了一圈,回来跟她说"客房窗户没锁死,进去看了一眼,没发现什么"。她当时没在意——一个客房能有什么?
但现在沈惊鸿亲自去了客房,还带了小杨。
小杨是当过兵的。他去看什么?
柳姨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去把阿彪叫来。"
"是。"
翠儿刚要走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丫鬟的脚步。是男人的,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。
柳姨娘的脸色变了。
她认得这个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
顾景行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温润如玉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。
"姨娘。"他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"听说你昨天在花厅碰了钉子?"
柳姨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"景行来了。坐。翠儿,上茶。"
翠儿赶紧去倒茶。
柳姨娘等门关上了,才压低声音说:"那个沈惊鸿……不简单。"
"我知道。"顾景行接过翠儿递来的茶杯,慢慢吹了吹,"我让人查了她。沈家弃女,从小不受宠,替嫁过来的。按理说这种出身的女人进了顾家,应该夹着尾巴做人。可她倒好,一进门就夺中馈、立规矩、收买人心。"
"她不是收买人心。"柳姨娘摇头,"她是拿住了把柄。老赵的假账、刘婶的猫腻、老周的胆小——她一桩一桩捏在手里,谁敢不听她的?"
"所以得想办法。"顾景行喝了口茶,"姨娘,你那边那个药——"
柳姨娘摆手。"别在这儿说。"
顾景行笑了笑,放下茶杯。
"行。那我换个话题。明嫣那边怎么样?"
"明嫣……"柳姨娘犹豫了一下,"昨天我跟她透了点口风,让她去花厅给沈惊鸿上点眼药。今天早上她去了,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。"
"没成?"
"不知道。她没回来跟我说。"
顾景行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"明嫣这孩子,心不坏,就是耳根子软。沈惊鸿要是跟她说了什么好听的,她转头就能倒戈。"
"我也是担心这个。"柳姨娘皱眉,"要不要再给她加点码?"
"别急。"顾景行摇头,"你越急她越觉得你有问题。明嫣从小被你养大,感情在那儿,不会那么容易倒。倒是沈惊鸿那边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我让人去查了她的底。沈家那边没什么特别的,但这个女人的行事风格……不像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女。倒像是——"
他停住了。
"像什么?"
"像在宫里待过。"顾景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"她看人的眼神,跟那些豪门千金完全不一样。豪门千金再厉害也是虚张声势,她不是。她是真的——"
他找了个词。
"——见过血的。"
柳姨娘打了个寒颤。
"你别吓我。"
"我没吓你。"顾景行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袖口,"姨娘,接下来这段时间,你什么都别做。药照下,但别加量——加量容易出事。沈惊鸿那边我来对付。"
"你?"
"我。"顾景行笑了笑,"正面刚不过,就从侧面来。她不是要管中馈吗?那我就让她管。管得越多,错的越多。等她出了岔子——"
他没说完,转身走了。
柳姨娘看着他的背影,手指慢慢攥紧了梳妆台的边缘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顾景行今天来得太从容了。从容得不像一个"庶出次子"该有的样子。他说话的语气、看人的眼神、甚至坐的姿势——都透着一股上位者的笃定。
就好像……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赢。
下午三点,沈惊鸿在书房里摊开了东郊别院的地契。
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,然后打开电脑,查了一下这块地的现状。
东郊别院,三亩七分,二十三年前的地契。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,地应该早就荒了。但她在房产登记系统里查了一下——这块地还在顾北辰名下,没有被过户,没有被抵押,也没有被列入拆迁范围。
也就是说,它还在。
而且因为年代久远,这块地的产权性质属于"住宅用地",使用年限七十年,从二十三年前算起,还剩四十七年。
四十七年。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她关掉电脑,拿起手机,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。
号码是顾九霄的私人账户。她昨天发过一条,对面没回。今天这条是:
"东郊别院,三亩七分。你爹留的。我看了,地还在。你打算怎么用?"
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对面不会回。但她知道他能看见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花园里小杨修剪灌木的背影。
阿彪。顾景行的人。
顾景行今天没来花厅,没来主楼,但柳姨娘那边他去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顾景行在调整策略——正面碰不过,就转地下。
而她手里这张地契,是顾景行不知道的牌。
霍振山也不知道。
整个顾家,目前只有她、顾老夫人和顾九霄(假设他能看见消息)知道这张纸的存在。
这张纸值多少钱?按东郊现在的地价,三亩七分住宅用地,保守估值八千万到一个亿。而且这块地位置特殊——靠近规划中的地铁延长线,未来还有升值空间。
但钱不是重点。重点是这块地的归属。
按继承法,顾北辰的私产归其直系后代。顾北辰只有顾九霄一个儿子。所以这块地合法继承人只有一个——顾九霄。
霍振山手里控制的是顾氏集团的公产,但这块地不在公产范围内。他动不了。
柳姨娘更动不了。
顾景行——他要是知道这块地存在,会怎么做?
沈惊鸿嘴角微微一弯。
他会想要。
不是因为他需要这块地,而是因为"顾九霄有而他没有"这件事本身,就足够让他发疯。
顾景行从小到大的心理就是——凭什么顾九霄什么都有?嫡子的身份、老爷子的宠爱(早期)、最好的教育、顾氏继承权。现在连一块地都是顾九霄的。
这种人,你给他一根刺,他会自己往心里扎。
她不需要做什么。只需要让顾景行知道这块地的存在,就够了。
但时机还没到。现在亮牌太早。得等顾景行先出招,她再反手把这张牌拍在桌上。
"大少奶奶。"小郑在门口敲门,"顾明嫣小姐又来了。"
沈惊鸿挑了挑眉。
"让她进来。"
门开了,顾明嫣走进来。
这次她没穿亮黄色卫衣,换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散着,脸上没化妆,眼睛还有点肿——上午哭过之后没完全消。她手里没拿奶茶,也没带丫鬟。
跟上午判若两人。
"嫂子。"她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"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?"
沈惊鸿看了小郑一眼。小郑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
"说。"
顾明嫣走进来,在书桌对面坐下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"上午……对不起。"
"嗯。"
"我不是来道歉的。"顾明嫣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目光比上午清醒了,"我是来问你一件事。"
"问。"
"地契的事——东郊别院,到底是怎么回事?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。那块地……真的存在?"
"存在。"
"值多少钱?"
"至少八千万。"
顾明嫣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八……八千万?"
"保守估计。"
顾明嫣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"柳姨娘不知道这块地。霍振山也不知道。目前知道的人只有我、你奶奶、你大哥——如果你大哥能听见的话。"沈惊鸿看着她,"你现在知道了。所以你要选边了。"
顾明嫣的手指攥紧了。
"选边?"
"对。选边。"沈惊鸿靠在椅背上,"你上午来试探我,我敲打了你。你回去之后应该想了很多。现在你来找我,说明你心里有数了。但我不要你心里有数——我要你亲口说出来。"
顾明嫣咬着嘴唇,低着头。
过了很久。
"我选你。"
三个字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"为什么?"
"因为……"顾明嫣抬起头,眼泪又出来了,但这次不是慌乱的哭,是下定决心之后的释然,"因为我刚才想了一下午。我想起柳姨娘去年给我买车,然后让我去跟爷爷说大哥零花钱的事。我想起她每次给我东西,后面都跟着一个要求。我想起她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我——她关心的是我能不能帮她做事。"
她的声音哑了。
"而你——你才来几天?你骂我、戳穿我、把我说得一无是处。但你没给我灌迷魂汤,没给我画大饼。你让我自己想清楚。"
她擦了擦眼泪。
"嫂子,我不是聪明人。但我分得清谁是真的对我好。"
沈惊鸿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"行。"
"就一个'行'?"
"就一个'行'。"沈惊鸿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"从今天起,你每天还是来花厅。但不是来'陪奶奶坐坐'的——是来学怎么管账的。刘婶那边你先别碰,老周的采购登记册你拿回去背。一周之内,我要你说出上个月厨房花了多少钱、花园修了多少东西、老赵报了多少修缮费。"
顾明嫣愣住了。"你……你要教我?"
"不是教你。是让你自己学会看账。学会了,以后花园的账目归你管——但不是柳姨娘那种管法。是正规流程,走登记、走审批、走公示。"
顾明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真的?"
"真的。但有一条——"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,"你学的是真本事,不是用来跟人争宠的。你要是拿这些去跟柳姨娘邀功,我第一个收拾你。"
"不会!"顾明嫣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,"我保证!"
沈惊鸿看着她。
这个丫头,上午还是被人当枪使的傻白甜,下午就幡然醒悟要学本事了。到底是顾家的血脉,骨子里不蠢,只是没被好好教过。
"去吧。明天早上七点半,花厅见。带个本子。"
"好!"
顾明嫣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轻快,跟上午那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沈惊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弯。
第一步棋,落了。
傍晚,消息来了。
小郑匆匆上楼:"大少奶奶,顾景行少爷来了,说要见您。"
"见我?"
"对。在前厅等着呢。"
沈惊鸿放下笔。
顾景行亲自来了。上午让阿彪翻窗,下午调整策略,傍晚亲自登门——这效率不低。
"让他等着。我十分钟以后下去。"
她不急。
让他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