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申时。
断剑台在剑州城南,建在一处伸进江面的天然石矶上。石矶高出水面两丈,台面方正,边长约六丈,青石铺面,中间一道旧剑痕横贯东西——据说是某位前辈当年试剑留下的。
台下已经围了上百人。丙等、乙等、甲等的都有,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散客。无归楼那边来了十几个,废脉人十二站在最前排,靠着栏杆,眼睛半睁半闭。柳阿蛮踮着脚往台上望,嘴里念叨"挤死了挤死了"。方教习没来,但练剑场里他那个位置空了——有人看见他往断剑台方向去了。
裴不行没挤在人群里,他趴在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,离台面不到三丈,居高临下。
沈不归没来。老头说"去了也是碍事",但沈渚寒出门前看见他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铁拐擦了三遍。
申时整。
韩千帆从台东面上来。
二十出头,身量中等,穿一件靛青窄袖剑袍,腰间悬着青鳞剑。走路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落地都极稳,像钉子钉进去的。他面白无须,眉骨高,眼睛细长,扫了一圈台下的人,最后落在沈渚寒身上。
"丙等场,沈渚寒。"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台上风声小,底下听得清清楚楚。
"甲等场第三席,韩千帆。"他自报家门,手按上剑柄,"请。"
沈渚寒从台北面上来。锈剑没挂腰间,提在左手里。剑身上的锈被拭剑石擦过三遍,颜色比往常深了一层,像浸了水的旧铁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短打,袖口扎紧,掌心那七条冰裂纹用布条缠了两圈——不是为了遮,是为了握剑时不打滑。
两人相距一丈二,对面站定。
台下安静下来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腥味。
韩千帆没急着拔剑。他右手搭在青鳞柄上,拇指轻轻摩挲剑鞘口,眼睛盯着沈渚寒的左手——盯着那柄锈剑。
"你的剑,"他说,"据说劈不开柴。"
"劈不开。"沈渚寒说。
"那今天拿它来劈我?"
"试试看。"
韩千帆笑了。笑了一下就收了,右手猛地抬——
青鳞出鞘。
三尺四寸窄刃,刃面泛着一层青色的光,像蛇鳞。剑刚离鞘三寸,台面上温度骤降,沈渚寒掌心的布条瞬间结了一层薄霜。
意出剑外。
三寸。
沈渚寒没动。他甚至没把锈剑提起来,就那么垂在身侧,眼睛看着韩千帆的剑。
韩千帆的剑完全出鞘了。他左脚前踏半步,身形一矮,青鳞横在胸前,剑尖微微上挑——这是起手式,快剑的起手都这样,压低重心,剑走直线。
"请赐教。"
话音落,人动了。
快。
不是一般的快。丙等场那些人跟蜗牛似的,乙等场稍好,甲等场的快剑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你看不见,是看见了反应不过来。青鳞的剑尖拉出一道青线,直奔沈渚寒咽喉。
沈渚寒抬剑。
不是格挡。是迎上去。
锈剑从下往上撩,剑刃和青鳞撞在一起——
没有金铁交鸣。
是冰裂的声音。
青鳞的剑尖碰到锈剑剑脊的瞬间,韩千帆感觉自己的剑像是戳进了一块万年玄冰。寒气顺着剑身往回窜,他右手虎口一麻,整条小臂瞬间失去知觉。
他急撤。
退了三步,低头看剑。青鳞的剑尖上结了一层冰霜,从刃尖往回蔓延了半寸,还在继续。
台下有人倒吸凉气。
"冻住了?"
"才第一招就冻住了?"
韩千帆抬头,脸色变了。他催动剑意想把寒气逼出去——第一转巅峰的意从丹田涌上来,沿着手臂灌入青鳞——
冰霜停了。
但只停了一瞬。
锈剑上的寒气比他的剑意更"沉",像水往下流,他的意往上顶,顶了半息,冰霜又往前爬了一线。
韩千帆咬牙,再退一步,把青鳞往回抽。
沈渚寒没追。他站在原地,锈剑垂着,剑尖朝下,左手手腕微微翻转——这是收意的动作,把散出去的寒意往回敛。
但这次没收干净。
台面青石缝里渗出一丝白气。断剑台的台面——那块沈家古剑石——感应到了剑意,开始共鸣。沈渚寒脚底传来一阵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醒过来。
三息。
裴不行说过,拭剑石能延迟三息共鸣。
现在大概过了一息半。
韩千帆也感觉到了。他脚下青石在微微发烫——不是热,是寒的另一种表现,极寒返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,瞳孔缩了一下。
"你感觉到了。"沈渚寒说。
韩千帆没答。他深吸一口气,青鳞横在身前,剑意再次催动。这次不是试探,是全力。
"青鳞·一线天!"
人剑合一,化作一道青光,从正面直冲过来。这一剑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,剑未到,意先至——三寸剑意透出刃尖,直逼沈渚寒眉心。
沈渚寒这次动了。
不是退,是进。
左脚踩前一步,锈剑从身侧画了半个弧,不是撩,是裹——把韩千帆的剑意裹进来,像用一块冰把一团火包住。
两剑相交的刹那,沈渚寒翻腕。
锈剑的剑脊贴着青鳞的刃面往下滑,从剑尖一直滑到护手——
冻鞘。
青鳞的整条剑刃从尖端到根部,在一息之内全部封冻。不是结霜,是剑鞘——一层冰壳把整柄剑裹住了,裹得严严实实,剑刃和剑鞘冻成了一体。
韩千帆的手握在剑柄上,感觉自己握的不是一把剑,是一根冰棍。
他试着抽剑,抽不动。冰壳和剑身冻死了,剑意被封在青鳞里面出不来。
沈渚寒的锈剑抵在冰壳上,轻轻一叩。
"喀。"
冰壳裂了。不是碎,是裂——一道缝从剑尖蔓延到护手,寒气从裂缝里喷出来,韩千帆整条右臂从指尖白到肩膀。
他松开手。
青鳞"咣当"一声掉在台面上,剑刃上的冰壳碎成十几片,落在青石上叮当作响。
韩千帆退了两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五指僵白,动不了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申时三刻。从头到尾,不到三十息。
沈渚寒收剑。锈剑垂回身侧,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——白气已经散了,古剑石的共鸣被压了回去。拭剑石的三息延迟刚好够用。
他抬头,看向台下。
甲等场的人站起来了。最前面那个,坐在高处的椅子上,一直没动过的——甲等首席陆长亭,放下了手里的茶盏。
陆长亭站起来,走到台边,低头看了韩千帆一眼,再看沈渚寒。
"丙等场沈渚寒,"他说,声音不大,但台上台下都听得见,"甲等场认了。"
认输。
两个字,从甲等首席嘴里说出来,沉得像石头。
台下炸了。
"甲等认了?"
"甲等第三席输了?输给丙等的?"
"那柄锈剑到底是什么东西——"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沈渚寒没听。他弯腰捡起韩千帆掉在地上的青鳞,放在台面中央,退后一步。
"剑还你。"他说。
韩千帆看着自己的剑,又看了看沈渚寒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最后他点了点头,弯腰把青鳞捡起来,转身从台东面下了台。
陆长亭还站在台边。他看了沈渚寒一会儿,说了一句:"你那柄剑,不该在丙等场。"
"剑不分等。"沈渚寒说。
陆长亭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。
沈渚寒也准备下台。刚走到台北面台阶口,余光扫到台下人群最后面——
一个灰袍人。
和之前那个收剑人一样的灰袍,一样的兜帽,一样站在人群最边缘,不往前挤,不往后退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台上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。
一左一右,站在老槐树阴影底下。裴不行趴在横枝上,也看见了,冲沈渚寒使了个眼色,手指悄悄指了指那两个灰袍人的方向。
沈渚寒握紧锈剑,掌心的布条底下,七条冰裂纹烫得像烧红的铁丝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灰袍人没有动。没有上前,没有退后,就那么看着他走远。
走出二十步之后,沈渚寒回头。
人已经不在了。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