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域试炼结束的消息,如同投入静水之中的巨石,短短半日便席卷整个丙院,继而向外门各处蔓延开来。
青云宗丙院,素来是外门之中圈层风气最重的地方。周奎作为丙院嫡系圈层的领头人物,家世雄厚,手握家族赐予的秘印,平日资源优先,追随者众多。在绝大多数普通弟子眼里,周奎是本届丙院最有希望脱颖而出的天骄,不少人早已认定,此次灵域试炼,周奎必将拔得头筹,拿下试炼头名。
谁也没有料到,六时辰试炼落幕,等来的不是周奎满载机缘凯旋,而是他道心崩碎、修为溃散,沦为一介凡人的噩耗。
院落之间,林间石道,食堂膳堂,到处都在流传这件事。
“你听说了吗?周奎师兄废了!从灵域里面出来,一身引气修为荡然无存!”
“怎么会?入灵域之前他的实力在丙院同辈几乎无敌,就算遇上高阶妖兽,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。”
“听值守的执事所言,是他贪心过甚,贸然闯入月华禁区。那地方伪浊之力狂暴无比,道心稍有不稳,就会心魔滋生,伪功反噬。想来是他高估自己,遭了秘境的反噬。”
“可惜啊,那般天赋,又有家世兜底,大好前程就此毁于一旦。”
大多数弟子,只能够接触到宗门对外放出的公开说辞。所有人都把这场悲剧归罪于周奎自身贪功冒进,归咎于灵域禁区的凶险伪浊之力,没有人往同门厮杀的方向去猜想。
可流言之下,依旧有细碎的杂音悄悄滋生。
一部分曾经依附周奎,属于嫡系圈层的弟子,内心满是惶惶不安。他们追随周奎,依仗圈层拿到更多功法、丹药、修炼位置,平日里借着周奎的威势,挤压不少寒门弟子的资源。如今支柱轰然倒塌,整个圈层瞬间分崩离析。
往日抱团取暖的一众嫡系子弟,此刻人心涣散。有人惶恐日后会被旧敌报复,有人忙着切割关系,不敢再提起和周奎过往的往来,也有少数几人,心中存疑。
周奎何等骄傲谨慎,明知道月华禁区危机重重,若无缘由,为何要孤身深入死地?入灵域之前,他还当众放话,要在试炼之中镇压挑衅他的人。那番话,不少丙院弟子都亲耳听见。
可疑惑仅仅埋藏心底。执事已经给出定论,没有证据,没有人敢公然质疑宗门的判断。一旦胡乱揣测,便是寻衅生事,要受门规惩处,谁也不愿引火烧身。
沈砚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丙院独居小院。
小院依旧朴素,土墙木窗,院内只生着几丛杂草,没有任何华丽的陈设。关上院门,隔绝外界纷杂的人声,外界吵得沸沸扬扬的流言,被尽数挡在门外。
直到此刻,沈砚才缓缓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。
在灵域山门之前,数百同门,数位执事环视,他必须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,一言一行,一呼一吸,都要贴合普通引气弟子的模样。哪怕体内真墟经过伪月华洗礼之后,底蕴成倍暴涨,也不能泄露分毫气息。
他缓步走到院中石凳坐下,闭上眼睛,内视己身。
丹田深处,那一片墟壤静静沉浮。经过灵域深处海量伪浊冲刷,又经历与周奎的死战打磨,真墟第二次固化完成。原本粗糙斑驳的墟土,变得致密厚重,如同历经千锤百炼的精金。滤浊心法运转一周,周身流转的青云伪法灵力,完美包裹住真墟本体,从外部神识探查,看不出半分异状。
伪灵气如同一层虚假的外壳,把真正的道根牢牢掩藏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的变化。肉身强度、神魂厚度、精神感知,全部远超入灵域之前。但境界标识依旧停留在引气中期,没有半点境界突破的灵光异象。
伪道的境界标尺,丈量不到真墟的成长。
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,也是最大的危险。
沈砚脑海之中,回放灵域出口,李执事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。
那一道视线,并非欣赏后辈,里面裹挟着猜忌、审视,还有挥之不去的戒备。沈砚修行真墟,神魂感知远超普通修士,哪怕对方刻意收敛,依旧被他捕捉到那一丝暗藏的敌意。
他心里十分清楚,李执事已经起疑。
纵然没有证据,抓不到任何把柄,可那位执事已经将自己标记为高危异数。一纸秘音传向高层,往后,暗中的窥探、试探,只会越来越多。
今日可以借灵域规则完美脱罪,但不代表永远可以高枕无忧。伪道体系之下,太过无懈可击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“周奎一倒,丙院旧圈层瓦解,短期之内,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对我出手。”沈砚低声自语,指尖轻轻摩挲石面,“可高层的猜忌已经种下,接下来,宗门一定会用别的方式试探我的深浅。”
周奎的那些心腹,三名被他重创的埋伏者,也已经从灵域归来。那三人清楚秘境之内发生的部分真相。只是他们同样没有证据,亲身进入月华禁区,又被伪浊侵蚀,就算开口诉说实情,旁人只会当成是心魔侵扰后的疯言妄语,不足为信。
但隐患就此埋下。只要有机会,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制造麻烦。
就在沈砚思索后续对策之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叩门之声响起,节奏规矩,是丙院传讯弟子的动静。
“沈砚,执事堂传令,三日后,前往丙院演武场,参与灵域试炼总结大典,所有参与试炼弟子,务必到场,不得缺席。”
声音隔着木门传入院中。
沈砚睁开双眼。
试炼总结大典。明面上,是论功行赏,清点本次试炼各人收获,表彰试炼之中表现出众的弟子。
但沈砚心中了然。
这一场大典,同样也是高层观察所有试炼弟子的场合。李执事定然会借着大典的机会,不动声色地试探自己。甚至,那些周奎旧部,也会在公开场合伺机而动。
风波没有随着灵域关闭就此结束,只是从白雾笼罩的秘境山林,转移到了光天化日的宗门演武场。
传讯弟子离去,脚步声渐渐走远。
沈砚站起身,走到院角,抬手,指尖一缕淡淡的伪法灵力缓缓流淌。他演练起青云门基础的对敌招式,招式平平无奇,完完全全是外门传授的正统路数。
在外人的眼中,他依旧只是那个悟性尚可,勤修正统伪法的寒门弟子。
可只有他自己明白,每一招看似寻常的动作之下,内里真墟悄然运转,不断拆解参悟伪道功法之中的漏洞。他借着青云的伪法外壳,打磨属于自己的真道根基。
外面的议论依旧喧嚣。
不少人还在唏嘘周奎的悲剧,也有一部分弟子,开始留意起沈砚。
灵域试炼,周奎覆灭,而之前曾经和周奎产生过节的沈砚,完好无损归来。这件事,很难不被人联系在一起。只是没有任何证据,所有的怀疑都只能压在心底。
丙院不少寒门弟子心中暗自快意。长久被圈层压制,如今压在头顶的周奎轰然倒塌,往日被抢占的修炼资源,说不定能够重新分配。一部分人,甚至隐隐把沈砚当成了无声反抗圈层的象征。
各种各样的目光,好奇、猜忌、善意、恶意,都慢慢汇聚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院身上。
夕阳西垂,落日余晖洒落在院落,把树木影子拉得悠长。
沈砚停下练招,抬头望向丙院演武场的方向。
三日后的大典,便是他走出灵域之后,第一场公开博弈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执事高层的注视之中,他必须继续藏住真墟,继续扮演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。稍有一丝疏漏,便是万劫不复。
旧的危机暂时落幕,新的风暴,已然蓄势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