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毓怀刚醒,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,顶着一头乱发,茫然地坐在床上,眼角还残留着宿醉后的干涩和轻微的红肿。
他昨晚喝多了,手机没电自动关机,程嘉把他送回来后就走了。
他看着手机里那通未接来电的提示,眉头纠结成一团。
要不要回个电话呢?
屏幕已经暗下去,映出他那张睡眼惺忪、却依旧掩不住颓唐的脸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回什么?说什么?
“我没死,昨晚喝多了,手机没电了。”还是问一句“你找我什么事”?然后听对方冷淡地说“没事”,再然后呢?挂了电话各自安好?
林毓怀把手机扔到枕头边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郑明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,比宿醉的头痛还要猛烈地袭来。
“去他妈的。”
林毓怀低声咒骂了一句,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他踉跄了一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他走进浴室,打开冷水龙头,捧起一把冷水狠狠泼在脸上。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,他看见镜子里的人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眼底一片颓丧,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妇。
林毓怀咬了咬牙,转身走出浴室。
凌晨一点,林毓怀才回到庄园。他没让出租车开进庭院,站在拉闸门外,仰头看西侧那栋独立小楼。二楼的窗亮着,那是郑明昊的书房。郑明昊在里面的时间比在他卧室里的还要多。
林毓怀进了闸门,走向东侧小径。月光把石板路照成银灰色,两侧的冬青篱修剪得十分整齐。紫藤花架在路尽头枯着,藤蔓纠缠成一片阴影。
他快走近时,脚步停了。
前面阴影里有个人。
昏暗里可见一点猩红,是有人夹着烟站在那里。
听见脚步声,郑明昊抬头看过来。
烟已经燃到尽头,烟灰垂成一条灰白。
郑明昊从林毓怀的脸一路往下,扫过米白色的薄羊绒衫——柔软、干净、不属于林毓怀的品味。他目光上移,停留在V领处的脖颈和锁骨,还有锁骨下那颗褐色小痣上,似乎在审视着什么。
林毓怀感觉自己被那道目光剥光了,下意识想要把领口的拉链往上拉,手刚抬起来又猛地停住——有什么好遮掩的?
"舍得回来了?”郑明昊开口,声音不高,在夜风里散得很快。
林毓怀往花架另一侧走,肩头擦过对方身侧,闻到了那股发闷发苦的烟味。
他微微偏头,"怎么,你专门在这儿等我?"
"我路过。"
"路过?"林毓怀笑着重复了一遍,往花架柱子上一靠,姿态松散,"你的屋子在西边,貌似要出门也不顺路吧。"
郑明昊没接话,把那支燃尽的烟摁在木柱上,力道很重,像要借此摁灭某一个念头。
"这衣服不是你的风格。"他看着林毓怀身上那件轻薄的羊绒衫。
"但是很合身。"林毓怀手指搭在领口,"他比我还了解我的尺寸。肩宽、袖长、腰围……"他故意停顿一下,歪头笑,"他都量过,用手量的。"
“林毓怀!”郑明昊压抑着声音低吼了他一声,“你能不能自爱一点?”
林毓怀嘴角那抹笑更深了,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,走回郑明昊面前。
“郑总,你是在教育我吗?还是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手指在自己锁骨那颗小痣上轻轻摩挲着,“心疼你不敢碰的东西,被别人碰了?”
他说完这句,如愿看见了郑明昊收缩的瞳孔,和阴沉的脸色。
郑明昊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,林毓怀心里也在疯狂咆哮:“郑明昊你个混蛋!老子因为你大半夜穿着这个破毛衣在外面冻了两小时!你倒好,在这儿摆出一副抓奸在床的嘴脸,还他妈自爱?你把我丢在那儿不管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老子需不需要自爱?“
“被我说中了?”林毓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,眼神却冷到冰点,“你把我扔那儿不闻不问,还不许我自己找点乐子?他至少……”林毓怀享受地看着郑明昊额角浮起的青筋,“他至少会关心我开不开心,冷不冷。不像某些人,连正眼都不愿意给我一个。”
“林毓怀……”郑明昊的声音忽然平静下去,连同那副阴冷的表情也收敛得干干净净,“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吗?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吗?”
林毓怀也收起了笑容,“这样挺好的。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他语气轻慢,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:郑明昊,你个混蛋。我恨死你了。
他咬着牙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遍。
手腕突然被攥住。
林毓怀被拽得旋了半个圈儿,后背撞上花架的木柱,干枯的藤蔓在头顶交错,像一张收拢的网。郑明昊把他往暗处带了一步,月光被挡在花藤之外,落不到他们身上。
黑暗里,郑明昊的呼吸有点重。
"你干什……"
"别动。"
郑明昊低声喝住他。然后抬起手,碰上他的颈侧,轻轻一抹,指腹带着微微的粗粝感擦过他跳动的颈动脉。
林毓怀紧张地看着他,心里涌起某种期待。
郑明昊沿着锁骨向下找到那颗痣,停留了一秒,捏住领口的拉链头往上一拉,将林毓怀的锁骨和脖颈严严实实包了起来。
"别再去那种地方,"他说,"别再用那种方式。"
"哪种方式?"林毓怀不死心,执拗地盯着他,"说清楚点,我听不懂。"
"不要去见程嘉,不要去喝酒,不要穿他的衣服……"
林毓怀伸手,握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,"你在意吗?"
郑明昊垂眼,看着交握的手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你承认你在意,我就不去。”林毓怀再逼了他一把。
几秒的沉默变得格外漫长,最终他抽回了自己的手,也把某个答案咽了回去。
“很晚了,去睡吧。”
林毓怀感觉到对方的指腹擦过他的手心,他手心空了,手还悬着。
而郑明昊已经转身走了。
冬青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细碎的私语。
林毓怀在紫藤花架下站了很久,挫败地把领口拉下来,摸了摸脖子上被拉链卡到的地方。
真他妈疼。
次日。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午后刺眼的阳光,别墅客厅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混合的气息。
林柏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,手里捏着块古董玉,看着站在面前的郑明昊,眼神复杂。
既是长辈,又是老板。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交叠,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掌控欲。
“明昊,你来林家,也有十几年了吧?”林柏突然开口,声音算得上温和。
“十八年。”郑明昊回答。
“十八年了……”林柏感叹了一声,目光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打量着,“那个瘦弱沉默的男孩,如今都是林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了。明昊,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。”
郑明昊垂眸,语气恭敬:“舅舅栽培之恩,明昊不敢忘。”
“不敢忘?”林柏笑了笑,指指旁边的位置,示意郑明昊坐下,“明昊,你太客气了。既然进了林家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今年二十八了吧?这个年纪,也该成家立业了。可你看看你,除了工作还是工作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。”
郑明昊的身体微微一僵,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一瞬。
“毓怀那孩子……”林柏提到这个名字,眼神变得几分锐利,“他最近闹得有些不像话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深厚,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看在眼里。但正因为如此,我才更要提醒你。”
林柏语气严肃,带着作为长辈的威压:“明昊,你是男人,要有自己的担当。虽然你……但你和毓怀对我来说都是我的孩子。你明白吗?“
郑明昊说:“舅舅一向视我如己出,明昊明白。”
林柏对他的回到很满意,继续说:“你的未来,不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束缚。你应该娶妻生子,建立自己的家庭,这才是正途。”
郑明昊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柏:“舅舅,您想说什么?”
林柏对上他的目光,毫不避讳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推到郑明昊面前:“我有个老朋友的女儿,叫方凝。她从小在国外长大,学的是教育学,今年刚回来。她家境虽然普通,但胜在知书达理,温婉懂事。我见过,是个好姑娘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子,笑容恬静。
郑明昊在人前一惯沉静的脸,终于有了些波动。
林柏在敲打他。
“我目前以事业为重,暂时没有……”
“明昊,”林柏打断他,“你是个聪明孩子,应该明白我的苦心。我是把你当亲儿子养大的,你的婚姻大事,我不能不管。而毓怀他……他也需要一个正常的环境,一个正常的伴侣。”
林柏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方凝是个好姑娘,和她相处一下,或许,你会发现,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。”
郑明昊站在原地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变冷。
他看着林柏那张看似慈祥、实则掌控欲极强的脸,突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在林柏眼里,他和林毓怀的感情,是一场需要被“纠正”的错误。
而他,是一颗需要被“安置”的棋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郑明昊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情绪,“我会和她见面。”
林柏满意地笑了,“这就对了。下周六,我在云隆订了位置,你带她去吃个饭。”
云隆……
郑明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:“能不能换个地点?”
林柏反问他:“云隆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有,只是我有更好的安排。”郑明昊反应迅速。
林柏见他已经答应,也就不多说什么了,“好吧,你们年轻人爱去哪儿,就自己决定吧。免得你觉得我太专制。”
“那,我就先走了。”
郑明昊转身离开书房。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庭院里的繁花觉得一阵恍惚。
也好,用这种方式,彻底斩断他对林毓怀的念想。
或许,真的像林柏说的,他该有另一种生活。
郑明昊拿出手机,看着通讯记录里,那个未被对方接起的电话。
林毓怀没有给他回电话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向那辆黑色的卡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