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后,郑明昊从走廊迅步而来。
曹丞烨正候在公共椅上,听见脚步声站起来,早已组织好的一堆话还没来的及开口,郑明昊迎头便问:“谁带他去跑马的?”
”对不住啊,都是我的错。毓怀最近不是在财务部被压得喘不过气嘛,我就想带他出来透透气,谁曾想发生这样的事。“曹丞烨主动拦责,解释了一番,然后瞧着他铁青的脸色说:“你先别生气,现在最重要的是毓怀的身体,他刚做完手术,不能受刺激,你先去看看他,其他的事后面再说好不好?”
郑明昊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进了病房。
何致锐守在床前,正一刻不敢懈怠地盯着床头的输液瓶。看见郑明昊走进来,他连忙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明昊,你来了?”
郑明昊连一丝余光都没分给他,只脸色沉沉,看着床上昏睡中的人。
何致锐又说:“你别太担心了,医生说没什么问题的,休养一阵子就会好的。”
郑明昊已经不想再听什么解释了,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“哦,好。”何致锐应了一声,不敢再留,走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只剩两个人。郑明昊坐到床前,迟疑地伸出手,覆到林毓怀的额头上。林毓怀昏睡中很细微地动了一下,他手一僵,但到底没有抽回来,顺着额际将那些凌乱的碎发轻轻地往后捋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“不让人省心的家伙。”他深深地出了口气,转而覆上林毓怀露在外面打着点滴的手——血管清晰可见,凉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他轻轻拉过被子,把那只手也盖进去。
林毓怀就在这时幽幽地睁开了眼。
林毓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麻药的药效刚刚退去,痛觉神经开始恢复,周身散架般的疼痛,连同手术后刀口处细密的痒意一同袭来,他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接着,就撞进了郑明昊阴晴不明的眸子里。
“明昊哥?你怎么来了?”
刚从麻醉中醒来,他的眼神有些茫然,透着小鹿一般的懵懂。
“你本事不小。”郑明昊的心已经软成泥,言语却带着刺,“骑个马都能把自己送进医院。”
林毓怀扯了扯嘴角,喉咙干疼,嗓音有些哑:“郑总教训得是……下次我注意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郑明昊冷声说,目光扫过他固着钢板的右腿,“一个月不能走路。公司那边,你也不用去了。”
林毓怀垂下眼帘,没辩解,也没道歉。
郑明昊站起身,到饮水机接了杯水回来,扶起他,喂他喝了下去。
林毓怀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郑明昊胸前,呼吸相闻间,他的肩膀被有力的手臂牢牢圈着,炙热的感觉逐渐蔓延开来,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满足。
他愣愣看着郑明昊冷峻的下巴——郑明昊上次对他这么好,是什么时候了呢?
他竟然想不起来。
自从他将自己的喜欢对郑明昊摊开来讲,郑明昊就再也不曾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他,事事以他为中心。郑明昊躲他疏远他,待他甚至不如一个陌生人。然后就是四年的空白,至今为止的冷漠。
此刻郑明昊把他抱在怀里,虽然只是因为他受了伤,出于照顾伤患的动机,依旧令他满足得想哭。
郑明昊喂他喝完水,便想将他放回床上,然而林毓怀忽然紧紧搂住了他。
郑明昊似乎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,可是顾忌他的伤又不敢用力推开他,于是沉下声说:“毓怀,放开。”
林毓怀箍得更紧,“不放,你有本事再推开我。”
郑明昊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。林毓怀此刻无疑还是很虚弱,这番僵持几乎用尽了他现在所有的力气,以至于他的气息都有些急促。
病房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,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,好像凝固成了实质般的冰块。
耳边是林毓怀温热的呼吸,鼻尖所闻,都是林毓怀身上惯有的迷迭香香水的味道,混着点残留的消毒水气味。郑明昊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,温热的水洒出来几滴,溅在他手背上,他毫无知觉。
“毓怀。”他的声音隐约发抖,极力克制着平稳,“你刚做完手术,别乱动。”
林毓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这久违的拥抱让他感到安心,也让他感到绝望。
“明昊哥,”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点点不太真切的哭腔,“我疼。”
郑明昊正要去掰开他手臂的手一顿:“哪里疼?我叫医生。”
“这里疼。”林毓怀没抬头,把手又收紧了一些,另一只手缠着绷带使不上劲,便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角,“腿也疼,心口也疼,浑身都疼……明昊哥,你抱抱我,就一会儿……”
郑明昊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心疼。他知道林毓怀是在耍赖,是在利用他的愧疚和软肋。可他偏偏拿这个混帐表弟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“毓怀,”他终于放下了水杯,双手扶住林毓怀的肩膀,试图将他从自己怀里剥离,“听话。你现在需要休息,别再说这些胡话了。”
“我没有说胡话!”林毓怀用力地摇头,从郑明昊怀里仰起头,“明昊,我有没有胡说,你看不出来吗?”
郑明昊被迫对上那双眼。那双眼睛里,有团名为执着的烈火,似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烧成灰烬。
他仓皇地移开眼,手上用了几分力道,终于将林毓怀从自己怀里推开了一些距离。
他看着林毓怀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,声音冷硬,“林毓怀,你是故意的吧?”
林毓怀扶着自己被弄疼的左肩,眼中露出不解。
“你为了拿捏我,为了让我心软回到你身边,”郑明昊一字一针,针针往林毓怀心里戳,“你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,不惜把自己摔断腿……你简直疯得不可理喻!”
林毓怀脸色一白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演得真好。”郑明昊看着他破碎的眼神,强迫自己把最恶毒的话说出口,“你向来任性,撒娇也好示弱也罢,无非想让我愧疚想让我心疼,想让我像以前一样围着你转。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郑明昊,你这些伎俩在我这里,已经没用了。不要再白费力气了。”
“郑明昊……你混蛋!”林毓怀的眼泪夺眶而出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毫无道理的指控。
“我混蛋?”郑明昊嗤笑一声,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比起你,我这点混,不值一提。”
林毓怀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。
时间真的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吗?
还是说,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?
“没错,”他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,用那双哭红的眼睛直视着郑明昊,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,“我就是故意的!”
“我就是想拿捏你,我就是想让你像以前一样围着我转!”林毓怀一字一句重复着他的话,往自己心上捅刀子,“我卑鄙小人,我是个废物,我不择手段!你满意了吗?”
他吼完最后一句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而郑明昊站在那里,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眼中决绝的恨意,由始至终无动于衷。
“既然你承认了,这个月就好好反省吧。爸爸和公司那边,我会替你去解释,你好好养伤。”
郑明昊说完,再不看林毓怀一眼,仓皇地走了。
他走得太匆忙,以至于迎面推着医疗推车走来的护士来不及避让,擦身而过时碰翻了不少东西。郑明昊匆匆道歉,逃似的离开了医院。
曹丞烨跟何致锐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,进门就看见林毓怀坐在床头哭得满脸泪水,吓了一跳。
“哎呦这是怎么了?天塌了?还是地陷了?郑明昊呢?”曹丞烨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,却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完了。
林毓怀声音带着哭腔,指着空荡荡的门口控诉:“他骂我……他说我为了拿捏他故意的……说我疯得不可理喻……”
曹丞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听了这话也是气得不行,“你都摔成这样了,他居然这么说你?“
林毓怀被曹丞烨这么一说,哭得更凶了。
二十好几的一个人,平日里看着也是风度翩翩、不可一世,这会儿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抓起曹丞烨身上那件价值十八万的限量款,把满脸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上面,呜呜咽咽地:“曹丞烨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真的不是……”
何致锐看傻了。
他知道林毓怀自小被曹家和林家纵容得无法无天,要星星不给月亮,没曾想到能惯成这样。
他算是开了眼界了。
曹丞烨满眼心疼——心疼他刚买的衣服。
那可是全球限量,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款啊!就这么被当成了擦泪布。
林毓怀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控诉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连一向不怎么看得惯他的何致锐,听得都有点心疼了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!”曹丞烨拍着他的背,做出副同仇敌忾的样子,“谁不知道你林毓怀是什么人?你要想拿捏谁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用得着把自己摔断腿?他郑明昊就是个混账王八蛋,你别听他的!”
何致锐也连忙递上温水和纸巾,劝道:“是啊,你别往心里去。明昊他可能是一时着急,口不择言。他那个脾气,刀子嘴豆腐心……”
曹丞烨帮他接过水,“来,喝口水,压压惊。别理那个冷血动物,咱们养好伤,出院了离他远远的,让他后悔去!”
林毓怀抽抽噎噎喝了口水,眼眶红得像只兔子,可怜极了。
“好了,别想他了。”曹大少使出浑身解数,强行转移话题,指了指何致锐带来的水果,“想吃苹果还是橙子?我给你削。”
何致锐于是手忙脚乱地找水果刀……
林毓怀摇摇头:“我不要吃东西。”
“那玩会儿游戏?我刚才下楼刚好买了新的游戏机,保证好玩。”曹丞烨不死心地掏出一个崭新的游戏机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林毓怀又摇头,拉起被子把自己埋进去,闷闷的声音传出来:“我不想吃,也不想玩。我想睡会儿。”
“行行行,睡吧睡吧。”曹丞烨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轻声说,“我和致锐在这儿守着,你安心睡,啊?”
林毓怀没再说话,只把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伤后的蜗牛,躲进壳里不肯再出来。
好歹把人哄住了。
曹丞烨跟何致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意味,双双松了口气。
可太不容易了。
曹丞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惨不忍睹的限量款外套,心疼得直抽抽——这是他最喜欢的设计师最新的作品,前天刚在展会上拍下来的。
这送去干洗店还能洗干净吗?
何致锐看他那副肉疼的样子,忍不住闷声笑:“曹少,你那衣服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曹丞烨再看了一眼包在被子里的林毓怀,见他已经平静下去,这才放心地转身,拉着何致锐走出了病房。
两人站在吸烟区,曹丞烨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“郑明昊这回也真是过分了,亏我之前还替他说话。”
他话里不无愤懑,何致锐看得明白。
曹丞烨跟林毓怀的关系,远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。
曹林两家有着深厚的渊源,林毓怀的母亲曹梓珍,就是曹丞烨的姑母,曹梓珍车祸早逝,一直是曹家心里的一根刺。
曹丞烨的父母出于对早逝妹妹的怜惜,一直将林毓怀视如己出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亲生儿子曹丞烨还要纵容几分。
在曹家,林毓怀有着“半个少爷”的地位。曹丞烨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,自然而然地将保护表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。
他平时和林毓怀斗嘴、互损,但在涉及到林毓怀的幸福和安危时,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护短。
但凡有人对林毓怀造成了实质上的伤害,他都是不能容忍的。
郑明昊也不行。
何致锐手环胸前靠在走廊墙壁上,看着他饶有兴致地说:“想不到曹大少哄人还挺有一套。“
曹丞烨便笑了,“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。以后慢慢了解。“
何致锐听着这话,总觉得哪里不对,“我干嘛要去了解你啊?不过……”他勾起点含义不明的笑意:“你哄你那些伴儿的时候,也这样哄的吗?”
“冤枉。”曹丞烨立刻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状,“天地良心!我曹丞烨虽然花名在外,但那都是逢场作戏!哄人这种技术活,我可是第一次用!而且,只用在我们家毓怀身上!”
何致锐撇了撇嘴,没说信也没说不信。
曹丞烨把烟咬嘴里,勾了他的肩膀,“走,哥请你吃饭去。庆祝咱们‘哄娃’成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