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骤然冲破树冠,仿佛昏暗林中凭空升起了一轮惨白的太阳。
那名弟子手里的长剑被强光映得一片刺目,剑尖还挑着残袋,整个人却像被无形巨手攥住,僵在原地。
薄石片在灵力冲击下翻滚出去,压在下面的求救符箓彻底失去束缚。
下一瞬,轰鸣炸开。
声音并不如爆炸陷阱那般沉闷,却尖锐得像无数柄铁锤同时砸进耳膜。
附近树叶被震得哗啦乱响,积在枝头的雨水大片洒落,泥地上的腐叶也被气浪掀起,带着湿冷的腥气扑向四面八方。
青色光柱自石凹边缘冲天而起,穿透层层枝叶,在灰白瘴气中拖出一条醒目的长痕。
那名弟子被吓得向后一仰,手中长剑脱手飞出。
钱森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他本来站在十几步外,脚下才刚刚避开那根蛛丝,听到灵力暴涨的刹那,身体便本能地向后退去。
可即便如此,求救符释放出的声势依旧迎面撞来,青光将他的脸照得铁青,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格外阴沉。
“退!”
他厉声喝道。
那名弟子像是终于从惊骇中回神,连滚带爬地向后退。
青光之中,一圈圈灵力涟漪顺着地面荡开,泥水被震得向外翻卷,树根上沾着的苔藓纷纷脱落。
没有人受伤。
求救符本就只是传讯之物,最后的灵力全被用来将信号送入高空。
它没有杀伤力,却将动静放大到了极致。
轰鸣穿透雨幕,直上云层。
远近不知多少飞鸟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间窜出。
更远处的林子里,甚至传来几声野兽受惊后的低吼。
陈默扣在弩弓扳机上的手指,缓缓松开。
他藏在七八丈高的树冠深处,身体与主干紧紧贴在一起,半边脸埋在湿冷的叶片后。
刚才那道强光穿透枝叶,照亮了他眼前不足寸许的水珠,也照亮了他弩槽中那支已经对准目标后颈的短矢。
只要他愿意,仍然可以扣下扳机。
那名弟子被突如其来的求救信号吸引,钱森也在本能后退。
此刻出手,短矢有极大可能穿过对方后颈,甚至能在钱森反应之前再射出第二箭。
但陈默没有动。
求救符的灵力波动太强了。
那一刹那,他藏身的古树、脚下的枝杈、周围被雨水浸透的叶片,全都被那股无形震荡清晰地扫过。
任何一次弩弦震动,任何一道灵力残痕,都可能让钱森在第一时间锁定方向。
杀一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弟子,换来炼气九层修士的精准追踪,不值得。
陈默从来不拿侥幸当计划。
他果断收弩。
弩身被他用一只手缓慢托起,弓弦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短矢从弩槽中退出,贴着腕侧收进袖中,随后整副弩弓也被压回背后。
他的动作极轻,身体却在同一时间向树干侧面收缩。
肩胛贴紧粗糙树皮,膝盖微微屈起,双脚踩住一处被叶片遮住的横枝。
茂密的枝叶从四周垂落下来,湿润的叶面贴在他的衣袖和脸侧,冷水沿着发梢流入衣领,顺着脊背慢慢滑下。
陈默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他不是在躲避那道强光,而是在躲避强光之后必然出现的观察。
果然,钱森没有追击那名仓皇后退的弟子。
青光尚未散尽,他便猛地抬头,视线如刀一般穿过飘摇的叶隙,扫向四周树冠。
“都别动!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刚才的怒吼更加危险。
那名弟子僵在泥地里,脸上满是水珠和冷汗,连捡回长剑都不敢,只能仰头望着钱森。
钱森没有看他。
他先看那片被信号冲开的灌木,又看了看树上悬着的残袋,最后将目光投向四周。
青光映照之下,林中所有树影都像被扭曲的黑色人形,枝杈交错,叶片摇晃,根本无法分辨其中是否藏着第三个人。
他的鼻翼轻轻翕动。
血腥味。
焦臭味。
还有雨水冲淡后的药味。
这些气息来自不同方向,混杂在一起,像一张故意铺开的网。
钱森的手指缓缓收紧,长剑仍未出鞘,剑柄却在掌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信号已发,附近若有同门必会赶来。”
他盯着黑沉沉的树林,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。
那名弟子怔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丝惊喜:“那我们只要守在这里,等师兄弟们赶到——”
“守在这里?”
钱森猛然转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弟子后半句话顿时卡在喉咙里。
“这也是那老鼠想看到的。”钱森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知道求救信号一旦升空,附近的人就会赶来。只要我们留在原地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这片战场吸引,他便能趁乱脱身。”
那弟子脸色一白,下意识看向四周。
方才的惊惧还未散去,听完这话后,恐惧反而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他仿佛看见某双眼睛正藏在雨幕后的阴影中,盯着他们每一个人,等着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求救信号上。
“可……可他会往哪边走?”
“所以才要搜。”
钱森低声喝道,视线重新投向林间。
“不能等。你向左,我向右,扇形搜索,保持距离。不要追得太深,也不要擅自靠近任何尸体、袋子和灵力异常之处。”
他顿了顿,握剑的手微微抬起。
“发现任何动静,立刻发啸示警!”
那名弟子连忙点头。
“是!”
两人没有再停留。
钱森率先向右侧林间掠去,脚步比先前慢了许多,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积水和腐叶。
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横冲直撞,而是将神识一寸寸铺开,目光不断在树根、枝杈与泥痕间游移。
那名弟子则朝左侧走去。
他明显不敢离钱森太远,刚迈出几步便回头看了一眼。
钱森立刻沉声道:“保持距离!”
弟子咬紧嘴唇,只能继续前行。
两人的身影一左一右,很快被层层树木切割开来。
钱森走得很谨慎,偶尔停下,以剑尖拨开一片倒伏的蕨叶。
那名弟子则频频回头,脚步凌乱,鞋底不时陷入软泥,发出轻微的拔泥声。
陈默藏在树冠中,始终一动不动。
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,寒意一点点渗入皮肤。
左肩的伤口被树皮压住,疼痛随着心跳缓慢扩散,每一下都像有细针往肉里钻。
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去看钱森。
视线落在那名弟子背影上,余光却牢牢锁住右侧的钱森。
五息。
十息。
钱森已经走出二十丈,身影被一排粗大的古树挡住,只能偶尔从枝叶缝隙间看见一截灰青色衣角。
那名弟子也越走越远。
十五息。
钱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左侧有没有发现?”
“没有!”弟子急忙回答。
“继续搜!”
声音落下后,林中只剩雨水落叶的声响。
陈默仍未动。
他知道钱森是在试探。
修士的听觉远胜常人,过早下树,脚尖落地的一声轻响,都可能顺着潮湿的空气传出很远。
更何况钱森如今疑心正重,哪怕看似已经走远,也极有可能突然折返。
二十息。
远处再没有脚步声靠近。
钱森和那名弟子之间的声音也被树木与瘴气彻底隔开,搜寻范围渐渐拉开。
视线被层层树影阻断,神识也因灰白瘴气受到干扰。
陈默这才缓缓动了。
他先将一只脚从横枝上移开,脚尖探向主干侧面凸起的树皮。
双手扣住湿滑的裂缝,身体沿着树干一点点下沉。
没有跳。
也没有急着滑落。
他让鞋底先接触一处粗糙的树瘤,借树皮和衣物的摩擦缓冲重量,再将另一只脚移到下方。
动作连贯得像一只贴着树干移动的狸猫,除了叶片被身体轻轻拨开的细响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息。
落地时,他的脚尖先触到泥地。
柔软的泥土向下陷了一点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陈默立即屈膝卸力,整个人伏低在古树根部。
等确认周围没有异常,他才抬起头,朝钱森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没有人影。
他没有选择继续深入丛林。
那里正是钱森和弟子搜索的方向,越往里走,越容易与两人撞上。
相反,刚才那处爆炸陷阱所在的区域,焦臭尚未散尽,树木被灵力冲断,泥地上遍布紊乱痕迹。
在钱森眼中,那里已经是搜查过、也最可能藏着线索的地方。
但越是显眼,越不会成为他们下一步重点搜索的区域。
陈默贴着树根向后退,随后转身,沿着自己来时留下的隐蔽路线,反向朝爆炸现场潜行。
他没有走原路。
原路上有他先前踩过的痕迹,哪怕被雨水冲淡,也存在被追踪的可能。
陈默专挑硬石、树根和裸露的岩面落脚,经过一处积水时甚至停下片刻,等一阵风吹过,将水面上的浮叶吹向旁边,才踩着露出的石块越过。
左肩的血又渗了出来。
他没有处理,只把牙关咬紧,将呼吸压成细短的节奏。
前方焦臭味逐渐变重。
爆炸现场到了。
焦黑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上,残余的火药与灵力气息被雨水浸泡后,形成一种刺鼻的酸苦味。
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散,却仍能看见几缕暗红色沿着沟壑流向低处。
陈默先停在一株断树后,观察了十几息。
没有钱森。
没有那名弟子。
周围也没有新鲜脚印。
他这才俯身进入现场。
之前遗留的痕迹并不多,但每一处都可能成为指向他的证据。
半枚陷入泥中的鞋印被他用树枝刮平,折断的草茎被重新压回原位,树皮上被衣物蹭掉的苔藓则被他从旁边捡来,细细填回裂口。
一块沾着血的石片被他翻过来,藏进焦木阴影。
一截带有指腹纹路的藤条被他割断,塞入腐叶堆底。
动作不快,却极其仔细。
做完这些,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那只半瓶空丹药瓶上。
那是他故意扔下的诱饵。
瓶身被雨水洗得发亮,仍有一小片泥土粘在瓶底。
陈默用两根手指夹起它,先在鼻端轻轻一闻,确认没有被人动过,才用衣角将瓶身里外擦了一遍。
瓶口、瓶颈、瓶腹。
凡是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,全都擦净。
最后,他将空瓶塞进内袋。
就在陈默准备离开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。
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
起初像雨丝割过树叶。
但下一刻,声音骤然变得密集起来,仿佛有许多锋利之物同时撕开空气。
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,间隔极短,速度却快得惊人。
陈默的动作停住。
不是一人。
至少三道气息。
而且来得比钱森快得多。
树冠上方,几片被气流卷起的枯叶突然倒飞出去,紧接着,东南方的灰白瘴气被硬生生撕开三道缺口。
陈默没有再观察。
他压低身体,朝最近的一丛带刺灌木钻去。
灌木枝条密集,尖刺上挂满水珠,稍有不慎便会划破衣物。
陈默侧着身挤入其中,将衣袖收紧,肩膀避开最粗的枝条,最后整个人伏进灌木根部的阴影里。
一根尖刺擦过他的颈侧,留下细细的血线。
陈默没有抬手。
他将呼吸停在最浅的程度,隔着层层湿叶,望向东南方。
破空声越来越近。
三道青色身影从高处掠下,如三柄出鞘的利剑,穿过树冠后同时落在爆炸现场外的空地上。
落地的刹那,泥水四下飞溅。
为首之人脚尖点地,身形没有丝毫摇晃。
青阳宗内门服饰贴在身上,衣摆被风压得向后扬起,腰间佩剑则泛着淡淡灵光,剑鞘上的符纹随着周围灵力波动明灭不定。
他身后的两人一人持盾,一人背负长弓,落地后迅速分向两侧,将空地周围的退路封住。
为首修士抬眼扫过焦黑的树木、断裂的枝干以及尚未被雨水冲净的血迹,面容冷峻得没有一丝多余表情。
“求救信号从此处发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雨幕。
随后,他蹲下身,指尖在一块焦黑石面上轻轻一触。
一缕微弱灵光从石面上升起,混杂着爆炸残留的灼热气息,还有另一种并不属于求救符的阴冷波动。
冷峻修士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起身,目光掠过地面那些凌乱的痕迹。
“钱森呢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看向那片被炸塌的林地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还有,此地残留的灵力波动……”
佩剑中的灵光无声流转,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尚未消散的气息。
冷峻修士的视线,停在了焦黑泥地与东南来路之间。
“……不止一种。”